苏墨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没人管？”
“管不了。”郑根发摇头，“老百姓去找乡里，乡里去找县里，县里说那是农业局的项目，农业局说那是菠萝公司骗人，他们也管不了。推来推去，最后谁也不管了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
“有些老百姓不甘心，自己摘了菠萝，挑着担子走几个小时山路，去县城卖，去市里卖。可那能卖多少？一趟挑个百来斤，卖个二三十块钱，去掉路费，剩不下几个钱。大部分菠萝，还是烂在地里。”
苏墨沉默了。
“现在那些菠萝树，还在吗？”
“在。”郑根发说，“砍了吧，舍不得——那毕竟是老百姓伺候了两年的树。不砍吧，果子又卖不出去。就这么耗著。”
他看了苏墨一眼。
“周书记——就是上一任书记周德明——他想了个办法。他说，既然菠萝卖不出去，那就砍了，改种苹果。正好县里在推苹果项目，张广田那边打了包票，说这次肯定没问题。”
苏墨心里一沉。
苹果项目。
又是那个坑。
“老百姓愿意吗？”
“不愿意也得愿意啊。”郑根发说，“菠萝已经废了，不砍还能怎么办？周书记给老百姓做工作，说这次是县里的项目，由县里担保，肯定没问题。还说，上次是因为县里也被菠萝公司骗了，这次不一样，这次是县里直接抓的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
“说实话，老百姓也是没办法。菠萝已经没指望了，周书记画了个新的大饼，他们只能信。再加上周书记在任那几年，也帮老百姓办过几件事——修了个小水渠，给几个村通了电——老百姓觉得他还算个办实事的人，就愿意再信他一次。”
“结果呢？”
“结果还没开始，周书记就被纪委带走了。”郑根发苦笑，“苹果项目也黄了，张广田也倒了。老百姓交的那些果苗钱，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要回来。”
苏墨站起身，走到门口，望着远处那片若隐若现的绿色。
“那些菠萝树，长得好吗？”
“好。”郑根发也站起来，走到他身边，“咱们这地方，土好，水好，适合种菠萝。那些菠萝，长得比专家说的还好。就是”
他没说完，但意思到了。
苏墨望着那片山林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问了一句。
“郑支书，如果有人收购，那些菠萝能卖出去吗？”
郑根发愣了一下。
“能啊！肯定能！咱们的菠萝，个头大，味道甜，不比外面卖的差！”
苏墨点点头。
“好。我知道了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郑根发。
“郑支书，我今天先回去。过几天，我再来看你。”
苏墨刚抬脚要走，郑根发一把拉住了他。
“苏书记，这快中午了，您就在家里吃完饭回去吧！”
苏墨愣了一下，连忙摆手：“郑支书，不用了，我们回去吃。”
“不行不行！”郑根发拽着他的袖子不放，“你们现在回去，都错过中午饭的点了。而且你们来我们村里，怎么能不吃饭就走呢？”
说著，他转头朝外喊道：“儿子！儿子！”
郑小军从外面跑进来：“爸，咋了？”
“去叫你妈，去前面大牛家借几个鸡蛋过来！”郑根发吩咐道，“然后在田里摘点丝瓜、南瓜过来，快点！”
借鸡蛋？
苏墨一愣，鸡蛋还需要去借？
看着苏墨的表情，郑根发也有点不好意思的笑道，“家里的鸡蛋刚吃完，嘿嘿。”
一旁的周黎明笑道，“我说郑支书，你老还跟我们装啥？你家啥时候吃过鸡蛋？”
苏墨闻言，连忙摆手：“郑支书，真的不用了，我们回去吃，回去吃”
“不行！”郑根发倔得很，“苏书记，您看得起我，在我家吃饭，那是给我面子。要是连顿饭都不吃就走，我心里过不去。再说了，不就是借几个鸡蛋嘛，大牛家有的是，回头我还他就是了。”
苏墨还想推辞，周黎明在旁边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，压低声音说：“书记，您要再推，老支书该难受了。”
苏墨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郑根发那张满是沟壑的脸，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好，那就麻烦郑支书了。”
郑根发顿时眉开眼笑。
“不麻烦不麻烦！苏书记您坐，我去看看他们弄得咋样了。”
他颠颠地跑出去了。
苏墨站在堂屋里，望着那个佝偻的背影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