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五天,苏墨几乎把自己埋进了资料堆里。
每天早晨七点不到,他就出现在办公室。晚上九十点,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食堂的大师傅都认识了这位新来的副局长——总是最后一个去打饭,打完饭就端著搪瓷缸子回办公室, 一边吃一边看资料。
办公室的门始终开着。
来来往往的人经过,都能看见那个年轻人伏案疾书的背影。
有人好奇,凑进去瞄一眼——满桌的文件,密密麻麻的笔记,还有一摞摞翻得卷了边的技术资料。
“苏局长,这么晚还不走?”
“看完这点就回。”
类似的对话,每天都在发生。
渐渐地,局里的人看苏墨的眼神变了。
一开始是好奇,后来是审视,再后来——多了几分复杂的东西。
这年轻人,好像不太一样?
第五天晚上,苏墨终于放下了笔。
面前的稿纸上,是一份密密麻麻的初稿——《东山县水稻高产综合技术推广项目可行性报告》。
整整二十二页。
从东山水稻生产的现状和问题,到项目目标和预期效益;从技术路线和实施方案,到资金预算和保障措施——每一个环节都写得详实具体,数据支撑充分,逻辑清晰严密。
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把稿纸整理好,夹进文件夹里。
明天,该去找谭玉山了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,苏墨敲开了谭玉山的门。
“谭局长,初稿写好了。麻烦你帮忙看看。”
谭玉山接过那厚厚的文件夹,有些意外地看了苏墨一眼。
五天时间,就写出来了?
他翻开第一页,开始看。
十分钟。
二十分钟。
三十分钟。
谭玉山看得很慢,很仔细。有时会停下来,皱着眉头思索一会儿;有时会翻回前面,对照着数据再看一遍。
苏墨静静地坐在对面,没有催促。
终于,谭玉山合上文件夹,抬起头。
他看着苏墨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这份材料”他顿了顿,“是你自己写的?”
“是的。”苏墨点头,“按照谭局长那天的思路,我又查了一些资料,结合咱们县的具体情况,整理出来的。”
谭玉山沉默了片刻。
“数据很详实。”他说,“有些数据,我都不知道。”
苏墨笑了笑:“我这几天把局里近三年的统计报表都翻了一遍。有些数据不完整,我又找农调队那边核实过。”
谭玉山看着这个年轻人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他来农业局五年了。五年里,他见过太多人——有混日子的,有钻营的,有捞好处的,有看戏的。但没见过这样的。
一个刚来的副局长,正科级,年轻得过分,却肯花五天时间,埋头看资料、写报告,而且写得这么认真、这么专业。
他不是来镀金的吗?
谭玉山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苏局长,你为什么要这么认真?”
苏墨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谭局长,我要是说,我想为东山的老百姓做点实事,你信吗?”
谭玉山没说话。
苏墨继续说:“我知道,在有些人眼里,我就是个来镀金的公子哥。镀完金就走人,至于东山的老百姓过得好不好,跟我没关系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坦诚地看着谭玉山:“但我可以告诉你,我不是来镀金的。我是真想干点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”苏墨想了想,说了一个最简单的理由,“因为我觉得,人活一辈子,总得做点什么有意义的事。”
谭玉山看着他,很久没有说话。
最后,他低下头,翻开文件夹,指著其中一页说:“这个地方,数据有点问题。你用的是去年的统计数,但今年上半年农调队有个新的抽样调查,数据更准确一些。我一会儿找给你。”
苏墨眼睛一亮:“好!谢谢谭局长!”
“还有这个地方”谭玉山又翻了几页,“技术路线的表述不够准确。咱们推广的不只是常规技术,还有一项新的东西——水稻旱育稀植技术。这项技术省农科院正在推广,很适合咱们县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苏墨:“如果你愿意,我可以帮你把这个部分补充完整。”
苏墨心里一热。
“谭局长,太感谢了!”
谭玉山摆摆手,难得地露出一点笑容:“谢什么。你写得好,我才愿意帮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