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还有客人抱怨,说听雨楼生意做大了,架子也大了。秦和只是笑,亲自端茶赔礼,但碟子里的糖,一块也不加。
十日后,抱怨声渐渐没了。
因为来晚的人,只能看着别人桌上的糖碟干瞪眼。那糖晶莹剔透,配着蒙顶茶的清汤,光是看着,就让人觉得雅致。有文人雅士戏称,这叫“听雨三景”——茶烟、竹帘、糖光。
后来听雨楼的茶位,已经需要提前一日预定。
那些订不到位子的,便托人打听,这糖到底是哪家的。秦和一律摇头,只说是外地来的新货,供货的客人不愿透露名姓。问的人越多,那糖就越神秘。
直到听雨楼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。
那人年近七旬,须发皆白,穿一件半旧的酱色茧绸袍子,外罩玄色鹤氅,手里攥著两个核桃慢慢转着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,没说话,径直往楼上走。
伙计正要询问,却见跟在他身后的那位,是锦官书院的周院长。
“这是付大人。”周院长摆了摆手,“老位置,二楼临窗那间。”
伙计一愣,连忙引路。
付寻。这个名字,成都府里但凡有些年岁的,没有不知道的。
二十年前,他是户部侍郎,管着天下盐茶税赋,各路官员见了他,也得客客气气喊一声“付大人”。后来因卷入一场朝堂风波,主动告老还乡,回到成都府养老,一住就是十五年。
这十五年来,他极少出门,偶尔露面,也只去几家老相识的铺子坐坐,与好友在成都府周边游玩打发时间。听雨楼,他还是头一回来。
“周兄,你这神神秘秘的,到底要让我看什么?”付寻坐下后,把核桃搁在桌上,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,“老夫在家躺得好好的,非被你拉出来吹风。”
周院长笑了笑,没答话,只对伙计道:“上茶。今年的蒙顶,老规矩。”
伙计应声而去。
片刻后,茶来了。
随茶一起上来的,还有一只白瓷小碟,里头码著六块糖。
付寻瞥了一眼那碟糖,没太在意。他这一辈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?宫里御赐的茶食,江南送来的蜜饯,岭南进贡的果脯,尝过不知多少。区区一碟糖,不过模样看起来好些,能有什么稀罕?
“周兄,你这”
他话说到一半,随手拈起一块糖放进嘴里,准备敷衍两句,然后继续问周院长到底有什么事。
糖入口。
他没动了。
周院长端著茶盏,看着他。
片刻后,付寻又拈起一块。
又一块。
两块下肚,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闭目片刻,睁开眼看着周院长,问:“这是什么糖?”
周院长笑了。
他放下茶盏,冲楼下喊了一声:“秦掌柜,劳烦上来一趟。”
秦和早就候着呢。
他上楼进门,规规矩矩行了一礼:“付大人,周院长。”
付寻打量了他一眼,点点头算是回礼,然后指著那碟糖问:“秦掌柜,这糖,哪来的?”
秦和早有准备,答道:“回付大人,这是外地来的新货,叫橘子糖。供货的客人不愿透露名姓,只说让咱们先试着卖。”
“不愿透露名姓?”付寻眉头微动,似笑非笑,“秦掌柜,你这进货的路子,倒是够隐秘的。”
秦和赔著笑,没接话。
付寻也不为难他,只是又拈起一块糖,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。糖体透亮,能隐约看见里面的细密纹理,像是被一层层凝出来的。
“这糖”他沉吟片刻,问,“配什么茶最好?”
秦和答道:“蒙顶、峨眉、青城,咱们蜀地的茶,都配得。但要说最合,还是今年的新茶,味清,不压糖香。”
付寻点了点头,没再问了。
他喝完一壶茶,起身告辞。临走时,他看了秦和一眼,道:“这糖,若是能买到,不拘多少,让人送到我府上。价钱好说。”
秦和心里一跳,面上却不显,只躬身道:“付大人抬爱,小的一定把话带到。”
付寻没再说什么,和周院长一起下楼去了。
秦和站在二楼窗边,看着那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缓缓驶离,心里头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这位付大人一句话,比普通人说十句话都好使。
而那位王记少东家,让他省著卖,原来是这个意思。
他转身下楼,回到账房,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。
信是昨日傍晚收到的,落款是王记,笔迹清瘦有力。信里只有寥寥数语:
“秦掌柜台鉴:听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