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安站在窗边,看着楼下街市人来人往,眉头越拧越紧:“殿下,这些商人可真是会计较。”
萧衍将方才用过的糖块重新收进盒中,语气淡淡:“商人自古如此,咱们也要多适应才行。他们不是不想买,是在等别人先出头。”萧衍抬眼,“行会里,谁也不想当第一个出价的人。”
陈安一怔,随即反应过来,低声骂了一句:“老狐狸。”
蜀地的糖商,比晋安城那几家掌柜,确实高明得多,势力更大。
在晋安城,彼此还是各算各的账,可到了成都府,早已不是零散作坊,而是成了气候的行会。谁先抬价,谁就会被同行盯上,往后生意都不好做。
“等著吧。”萧衍道,“明日才是正戏。”
果然第二日一早,陈安刚下楼,便察觉到了异样。
昨日还算清净的客栈大堂,今日却陆陆续续来了人。有人衣着富贵,有人穿着半新不旧的绸衫,看似身份各异,可说话的路数,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
第一个上门的,是城西一家糖铺的采买。“听说王记有橘子糖?”那人满脸笑意,语气却不紧不慢。
“有。”陈安请他坐下,“不知掌柜要多少?”
对方却不接话,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:“东西是好,不过蜀地行情如此,价钱嘛怕是要按市价来。”
“市价多少?”陈安追问。
那人伸出两根手指,比了个数,与昨日姚掌柜报的,一文不差。
陈安脸色微沉,尚未开口,对方已经起身拱手:“不急,王记若是愿意,我们再谈。”话说得客气,却没有半分诚意。
人一走,第二个又进来了。
这回是城南一家糖店的东家,年纪不小,说话极慢,甚至还专门夸了几句橘子糖的卖相。
“晶莹剔透,确实少见。”他点头称赞。
陈安刚松了口气,却听他下一句便道:“不过,价钱上还是得按蜀地的规矩来。”
报出来的,还是同一个数,陈安这下已经确定不是巧合了。
到中午为止,一共来了七拨人。身份不同,来路不同,有糖铺的掌柜的,也有制糖工厂的采买,可他们说的话,却几乎一模一样。
——“东西是好,但蜀地只认这个价。”
——“外来的货,走量要紧。”
——“不然,怕是不好出。”
陈安送走最后一个人,回到楼上,脸色已经彻底冷了。
“殿下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他们串好了。”
不是试探,不是巧合。是明明白白、摆在台面上的合谋。
萧衍正坐在窗前翻账册,闻言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神情并不意外。
“从谁开始的?”他问。
“姚掌柜。”陈安毫不犹豫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萧衍合上账册,“蜀地糖行,估计是他牵头。”
陈安咬牙:“他们这是想把价钱压死,把咱们耗在成都。”
“咱们确实耗不起”萧衍道。
陈安一怔。
商队人吃马嚼,仓库租金,护卫酬劳,一日一日都是银子。再加上蜀地湿气重,糖虽不易坏,可放久了终究不是好事。
对方就是看准了这一点。年轻外来商队,人生地不熟,最怕的就是被晾。
萧衍语气平静,“看来成都府已经是成体系的打法了,他们内部固若金汤。”
陈安深吸一口气,低声道:“那现在怎么办?要不要稍微松一松价?”
“不急。”萧衍摇头,“他们现在还在试。”
“试什么?”
“试我们是不是没退路。”萧衍起身,“一旦我们先松口,他们就会知道,这一局,他们赢定了。”
陈安忽然有些明白过来,一旦接受了蜀地行会给出的价格,往后再来多少新货,都只能照这个价走。哪怕橘子糖再好,也会被归入蜀地糖的范畴里,再无议价空间。
“那我们——”陈安问。
萧衍看向窗外。
街市依旧热闹,茶香、酒香混在一起,远处还能听见丝竹声。成都的繁华,并不张扬,却像一张铺得极开的网,早已将所有商路、货源、人情都编织其中。
“他们想晾我们。”萧衍轻声道,“那我们就先晾着他们。”
陈安一愣:“晾?”
“对。”萧衍唇角微勾,“从今日起,不再见客。”
“什么?”陈安一惊,“那外头的人——”
“照旧回话。”萧衍道,“王记的糖,不急卖。”
陈安看着他,忽然生出一种荒谬之感。
明明是他们带着上千斤糖来找买主,如今却要反过来,摆出一副爱买不买的姿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