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座隐蔽在苍翠松柏深处的白色建筑群。
安静、又安全,足以给英雄们提供最好的环境。
这里是航天员回家的第一站,也是他们重新学习如何做一个地球人的复健所。
“抱歉,时工。您不能进去。”
一道厚重的气密门前,穿着全套防护服的护士长,礼貌但坚决地拦住了时叙。
“我就看一眼。”时叙的声音满是焦急。
“在飞机上她一直昏睡,医生说她落地后可能会有前庭功能紊乱,我想确认她醒没醒。”
“时工,您是专家,您应该懂。她在太空待了近半年,现在的免疫系统几乎处于裸奔状态。”
护士长寸步不让。
“地面的任何一种普通细菌,对现在的她来说都可能是致命的。为了她的安全,请您止步。”
时叙愣了一下,随后垂下了头。
是啊。
在那400公里的高空,她可以凭借疯狂的算法和机械臂跨越生死的鸿沟去抓住她。
但回到了地面,面对肉眼看不见的细菌,她无能为力。
这就是现实。
它比太空更沉重,更不讲情面。
“那我……就在这儿等着。”
时叙后退了一步,靠在走廊的墙壁上,一副准备在这儿扎根当门神的架势。
护士长有些无奈,刚想劝她去休息室,走廊尽头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。
“李局长。”看到来人,护士长连忙立正。
李长庚背着手走过来,看了一眼在门口罚站的时叙,又看了看紧闭的气密门,眼底闪过一丝笑意。
“让她进去吧。”
“可是局长,感染风险……”
“我没说让她进无菌室。”李长庚指了指旁边的一扇门。
“去把给家属探视的观察室打开。那里有玻璃隔断,有对讲系统,物理隔离,不违反规定。”
“家属?”护士长愣了一下。“可是名单上,沈教授的直系亲属还没到……”
李长庚看了一眼时叙,语气意味深长:
“她确实不是直系亲属。但是这次任务,要是没有她,里面那位能不能回来还两说呢。”
他顿了顿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刚刚签署的特别通行证,递给时叙。
时叙接过一看,上面写着:
最高级别心理抚慰与技术支持人员。授予24小时陪护权限。
拿着这张仿佛千斤重的通行证,时叙猛地抬头,冲着李长庚敬了一个并不标准、却无比庄重的礼,然后转身就像一阵风似的,冲向了那扇紧闭的侧门。
李长庚看着她的背影,笑着摇了摇头,对身边的护士长说:“走吧,别让里面的病人等急了。”
观察室就在无菌疗养室的隔壁。
这里原本是为了给家属探视设计的,中间隔着一整面巨大的、防弹级别的可视玻璃。
为了保护航天员受损的视网膜,房间里的光线调得很暗,只有生命监护仪的屏幕泛着幽幽的绿光。
时叙几乎是扑到了玻璃上。
沈栖梧躺在特制的减压水床上。
她已经换上了柔软的棉质病号服,身上连着各种监测导线。
她看起来很难受。
即使是在睡梦中,她的眉头也紧紧锁着,脸色依然苍白。
重力正在对她进行残酷的清算。
在太空中飘浮了近半年,体液重新分布,骨骼脱钙,肌肉萎缩。
现在突然回到1G的重力环境,每一滴血液都要重新对抗引力流向大脑,每一块肌肉都要重新承担身体的重量。
这种感觉,就像是有千斤重担压在身上,连翻个身都像是在举重。
沈栖梧突然侧过身,对着床边的呕吐袋发出了一阵干呕。
这是前庭功能紊乱带来的严重晕动症。
简单来说,就是哪怕躺着不动,大脑也觉得自己在坐过山车。
一名特护迅速上前,熟练地帮她拍背、清理,又给她喂了几口水。
沈栖梧虚弱地摆了摆手,示意特护离开。
她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。
她一向是骄傲的,是无所不能的。
这种连坐起来都会吐的虚弱感,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挫败。
就在这时,安静的房间里,突然响起了“笃、笃、笃”的三声轻响。
沈栖梧费力地转过头。
玻璃那边,时叙正把脸贴在上面,冲着她挤眉弄眼。
看到沈栖梧看过来,时叙立刻按下了墙上的对讲按钮。
“老师!”
声音通过麦克风传进房间,却有着掩盖不住的焦急和心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