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这里十分僻静,渐渐成了轮换下来的战士们短暂休憩,舔舐伤口的地方。
墙壁是未经粉刷的粗糙水泥,冰冷的金属管道直接裸露在外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这里相比起指挥中心的精密屏幕,它没有作战室的紧张推演,能让戴长涯获得短暂的放松。
在这个地方只剩下最原始的寂静,和弥漫在空气中,几乎凝成实质的悲伤。
戴团长放轻脚步。
他看到通道两侧,靠着墙,或坐或蹲着十几个身影。
他们都很年轻,穿着尘土的作战服。
有的抱着枪,头深深埋在臂弯里。
有的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对面冰冷的墙壁,一动不动,像一尊尊凝固的雕像。
还有一个人,正用一块脏兮兮的布,反复地擦拭着军靴上的一个污点,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情。
他们都是刚刚从第七区净化行动中撤下来的。
那是一场惨烈的遭遇战。
虽然成功摧毁了一个新出现的小型【秘境】,并歼灭了其中涌出的怪物。
但一支先遣侦察小队为了给主力争取时间,陷入了重围,最终全员牺牲。
戴长涯还记得那支小队里大部分成员的名字和脸,他们都是英勇无畏的战士!
牺牲名单里,有那个总是笑呵呵,绰号“馒头”的炊事兵。
他是为了给被困战友输送弹药冲进了火线,被一只扑上来的犬型牲妖咬掉了半边身子。
有那个刚刚订婚的狙击手。
明明已经下达了撤退命令,家里还有人在等着他,但他依旧为了掩护更多战友留在了那里。
还有那个才十九岁,总在休息时写日记的年轻列兵,为了把一个伤员拖回来,把自己的命也搭上了。
而此刻蜷缩在[静廊]里的这些战士,是他们的战友。
戴团长在一个身影前停下来。
那是一个看起来年轻的战士,或许还不到二十岁,下巴上还带着青涩的胡茬。
他没有戴头盔,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头上。
他坐在地上,双腿蜷缩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被捏得变形的金属军牌,指节发白。
他的肩膀在极其轻微地颤抖,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。
戴团长认识他,他叫王伟,代号“山雀”。
资料显示,他来自东部一个已经被【秘境】能量彻底污染,划为永久禁区的沿海城市。
龙国的平均伤亡率低于15%,但少数派同样有悲伤的权利。
灾难爆发时,他正在服役。
等他所在的部队奉命紧急驰援时,他的家乡已沦为一片死地,父母、妹妹……再无音讯。
他是那场灾难中,少数“失家者”中的一员。
老团长沉默地在他身边坐下。
过了很久,久到仿佛时间都已凝固。
王伟的声音忽然响起:
“……团长……我现在还在守护什么?”
他没有抬头,问题却像一颗沉重的石子,投入死寂的潭水。
“……”
戴团长缓缓从自己贴胸的口袋里,摸出一个皮夹。
他打开它,里面没有照片,只有一小片精心保存的,已经干枯褪色的花瓣。
花瓣旁,塞着一枚小小的普通子弹壳。
老团长的声音平静得出奇:
“我的儿子,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。”
“那时他不想考军校,想去做地质勘探,说世界那么大,他想去看看。”
王伟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我当时气不过骂了他,用皮带抽了他。”
戴团长顿了顿,仿佛在回忆那遥远的午后:
“我告诉他,男儿就该扛枪保家卫国,看什么石头?没出息。”
他又沉默了片刻,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枚子弹壳。
“后来,他听了我的话,穿上了这身军装。”
“再后来……他牺牲了。”
“不是在这里,是在更南边的一次边境冲突里。”
“为了救他队里一位中了埋伏的通讯员,扑在了手雷上。”
“他死之前……给我寄了最后一封信。”
“信里他没有跟我抱怨什么,只是画了一幅画,画的是一朵长在石头缝里的小花。”
“信旁边写了一行字:「爸,世界真的很大,但能守护好脚下的一小块,让它能开出花来,好像也不错。」”
老团长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那平稳之下,是深藏的澎湃情感。
“这子弹壳,是他枪里的最后一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