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节
,以为只要兵刃锋利、肉身强悍,便可横行无忌。

    但是,今日一战,他亲眼看见韩毅运筹帷幄,借水火、用地利、布军阵、控人心,方才明白,沙场之上,蛮力终究有限,谋略方为根本。

    薛康思忖一会,诚恳地道:“末将愚钝。末将往日征战,一味猛冲,只知杀敌,不知算计。若非大都督次次排布周全,末将早已葬身乱军之中。从今往后,末将谨记教诲,勇中藏谋,杀伐有度,绝不鲁莽冒进。”韩毅点头道:“甚好。”

    他的目光扫过堂下三将,又沉声道:“下一程伐蛮之战,依旧由薛康为主将,统领步甲精锐,正面攻伐,摧城拔寨。许德勋,你为左都督,掌炮火重军,随军压阵,远程破防,压制边城箭楼、守城器械,扫清前路障碍;刘齐,你为右都督,统领水下斥候、陆上密探,先行探路,探查山川伏兵、粮草暗道,截断敌军求援信使,封锁所有逃窜通路。”

    许德勋、刘齐同时躬身行礼道:“属下遵命!”

    随后,韩毅目光落回辽东山海图,又教诲道:“我再叮嘱一句。往后每一战,薛康不可独自逞凶,行军安营、山林穿行、临阵杀敌,必先等候刘齐探报、许德勋压阵,三方呼应,步步为营。我要的不是一具无脑杀伐的修罗猛将,而是一位能独当一面、智勇双全的镇边大将。”

    薛康胸膛热血翻涌,抱拳拱手,恭敬地道:“末将定不负大都督栽培!”

    随即,许德勋领命出城,归返水师战船,检修投石机、清点炮火军械,整顿重型战船,为下一战做好火力筹备;刘齐身形一晃,悄然隐入街巷,麾下斥候四散而出,探查白城周边百里山川、蛮夷残部、隐匿村落,搜集一切可用的消息。

    城主府之内,仅剩韩毅、薛康二人,以及数名随军主簿。

    厚重库房铁门缓缓推开,刺耳轴响打破沉静。

    金光倾泻而出,晃得人眉眼微眯。库房宽广深邃,层层木架整齐排布,堆满高句丽数年囤积的财富粮草。黄澄澄的粟米堆叠如山,麻袋捆扎紧实,码放整齐;两侧铁箱盛放银锭铜钱,寒光凛冽,堆叠厚重;墙角堆放绸缎、皮毛、药材、精铁、箭矢、铠甲,物资充盈,琳琅满目。

    随军主簿手持账簿,逐一清点,清晰地禀报道:“启禀大都督,白城官库清点完毕。现存粟米二十七万三千石,精制粮草八万六千石;白银一十三万七千两,铜钱两百一十万贯;上好兽皮、绸缎四千七百件;寒铁精钢三万余斤;成品铠甲一千两百副,箭矢十四万支,滚石火油无数。”

    一笔一笔,数额骇人。薛康目光扫过如山粮草金银,一阵惊讶,随即又沉声道:“高句丽蛮夷,压榨辽东百姓数年,搜刮民脂民膏,囤积如此巨额钱粮。末将以为,此等物资,尽数充入军中,补贴粮草,修缮甲胄,犒赏有功将士,最为妥当。”在武将眼中,沙场苦战,钱粮当为军用,天经地义。

    韩毅缓步走入库房,伸手捻起一粒金黄粟米,米粒饱满坚硬,是辽东最优粮种。

    他轻轻摩挲米粒,教诲道:“薛康,你只知军用,不知民心。你忘记了吗?以前在中原,在河东,在凤翔,在蜀地,在荆楚,在江南,陛下每收复一地,便干什么?便是分田分地分房分发钱粮,以达到民心归附,民心向唐。陛下如此而为之,为什么?为的是复我大唐盛世!收复万里河山!薛康,我问你,民心是什么?”

    薛康蹙眉拱手道:“末将愚钝,还请大都督明示。”

    韩毅通透地道:“薛康,江山是什么?难道仅仅是指山?是指江海湖泊?不是!民心就是江山!我告诉你,辽东百姓,杂居汉人与高句丽土著。蛮夷掌权之时,重税压榨,严苛律法,百姓食不果腹、衣不蔽体,常年活在疾苦之中。今日,我军破城,若是尽数霸占钱粮,百姓依旧穷苦,心中便会滋生怨怼。民怨积,则根基不稳。纵然我军武力强盛,占据城池,百姓暗中抵触,处处皆是隐患,斥候难查、密探难防,民变四起,比十万蛮兵更难平定。也就是说,我们将会在此失去民心!若民心不附,我们要这辽东何用?”

    薛康豁然开朗,点了点头道:“末将明白了!大都督是要以钱粮安抚百姓,收拢民心,让辽东万民,归心大唐。”韩毅松开手指,金黄粟米滑落,落回粮堆。

    他铿锵地道:“正是如此!库藏钱粮,我做划分。留存六成,充作军资,补给水师粮草、修缮战船甲胄、锻造兵刃箭矢、犒赏有功将士;剩余三成,尽数散发。三成钱粮,一半赈济白城城内穷苦百姓、孤寡老弱、战乱伤残;另一半沿辽东海岸官道,逐村分发,安抚沿途村落流民。凡受蛮夷压榨、流离失所者,皆可领粮领钱,无偿接济。”

    薛康下意识地追问:“剩下最后一成?”

    韩毅眸色幽深,颇有深意地道:“最后一成,封存库房,留作后路。行军打仗,变数难测,这一成钱粮,便是我军辽东征战的保底底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