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不鸣道:“自然是因为女不言外,男女授受不亲,女子入郡学,不合礼法。”
阿念并未否认。
“吴郡尚算太平,旧时的规矩的确还有许多人家尊奉。但我听说,已有不少地方颠倒阴阳,不拘礼法,男女装束难以分辨,男子效仿女子描眉画唇,傅粉施朱,女子屏退仆从,手执麈尾,与宾客清谈玄理,不让须眉。”
她蘸取杯盏底部的茶水,在案上指点勾画。
“经学,清谈,是仕途之基,是喉舌文字。夏娘子身为商贾之女,应当知晓,即便你身为男子,也很难进入郡学,只能寻些私塾精舍。”阿念心绪平静,脑内清明,“入郡学者,多为世家子弟。他们所求何物?”
夏不鸣怔了一下,迅速答道:“为做官?”
“入仕,扬名,或维系家族关系。”阿念点了三团湿渍,“我再问你,承晋可有女官?”
夏不鸣犹疑道:“应当……没有?”
“有的。”阿念说,“不在前朝,在后宫。有伺候天子起居的,整理宫中文书的,再好一些,有抄录典籍誊写文书的女史。有职无权,出不了宫城。即便如此,她们也经过了层层选拔,是尊贵门第教养的女儿家。偶尔有几个身份不那么清楚的,也得是得了天子的宠爱,才能获此殊荣。”
以前阿念从不知道,自己在宫中做粗活时积攒的见闻,也能派上用场。
她看到了很多,如今才懂得深思。
“入郡学,便有一条更宽敞的前路。若郡学对女子开放大门,往后她们是否该同男子一样做官?承晋的官制,是否需要变革?这些事听起来像小儿呓语,谁都不会相信,那谁会送女子入郡学呢?
高门大户自有家学,开明些的,可以让自家的女儿在家学读书。往后要让她们嫁人,嫁的自然也是高门,身为才女还能为人称道。进郡学读书,和世家子弟混在一起,但凡行差踏错,让人捉住话柄,如何不会牵连家族名声,损毁门风?”
阿念继续说。
“此是其一。其二,你只要郡学收女学生,不论出身。但男子入郡学尚且要跨过重重门槛,寻常人家的女儿,如何相信自己也能一试?问心台比试,是郡守要你知难而退,也是看在你出身貌似不凡,才愿意为难你。你若显露商贾身份,当日在衙署,便不是站着说话,而是
受刑罚了。”
夏不鸣噎得没话说。
半晌,闷声道:“他们不认为这场比试能如期举行。那我们就放弃了么?”
“我可没说放弃。”阿念抹掉案上水渍,笑一笑道,“再难的事,总要试一试,才知道能不能成。”
“好。”夏不鸣目露热切,不禁抓住阿念尚且潮湿的左手,“需要我做什么,全都告诉我。我没有别的,带出来的钱财还有一些,全都拿来用。”
“我不缺钱。”阿念竟然也有底气说出这种话了,“你写字好不好看?我手伤了,你帮我写帖子?”
夏不鸣顿时骄傲起来。
“我的字特别好看!”说完又瞟阿念的右手,“这是怎么弄的伤?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提及秘密,阿念露出些活泼神色来,“等我们熟了,我再讲给你听。”
那将会是一个很好的睡前故事。
裴怀洲交友甚众,不止吴县,郡内世家皆有往来。
他遗留给阿念半人高的铁箱,箱内全是他经营关系的来往书信。在过去的半年里,阿念曾照着每一封书信的去处,给那些人送去歉意与问候。用赠礼,用利益,勉强挽留了一部分人脉。
她杀了裴怀洲。但她与秦溟定亲,又因杀死裴怀洲,护住了裴氏。
聪明些的人,自会维持往来。心有不满或有所忌惮的,便沉默以对。
现在阿念给各家寄信送帖子。有些能直接送到女眷手里,有些则需要层层递送。与此同时,她吩咐岁平安排人马,去吴县以外的地方,宣扬问心台比试一事。所需的说辞,自然要矫饰一番。
——郡守开明,此举彰显吴郡文教之盛,领天下之先。
——唯才是举,探求至理,不问男女。
这是高雅一些的说法。
——上头的老爷开了恩,在郡内访选才女!读书识字、能言善辩的女子,不拘家世年纪,都可前往吴县一试!
——有意参与比试的女子,可去驿馆领取路资!
这是适合在酒肆码头散布的说法。
阿念出钱出力,又给郡守戴了高帽。事情宣扬得沸沸扬扬,连桑娘都来问她为何如此费心。
“郡学若能变革,自然是天大的好事。”桑娘道,“但你应当不会走这条道,求学入仕罢?”
阿念摇头。
“我已和你说过,你要做的事很难。”桑娘陈述道,“你要集结兵马,还得收拢贤才,还要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