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荣麻利地滚了。
他倒腾了两趟车,重新换回男子模样,趁夜色摸回听雨轩。
心心念念去沐浴,不料被季随春叫住。
“你去见她,她看上去怎么样?”季随春站在卧房门口问。
门前廊下点了灯,柔黄的光笼罩着半大的少年。墨发落肩,眉眼沉静,身上披着件月白的薄衫。若不是左脸皮肉狰狞,端的是姿容美好,春色怡人。
枯荣走到季随春面前来。
“她很好,只是有些累。”枯荣道,“有些生死困惑解不开,才找我参详。谈得误了时辰,所以回来得晚。”
季随春轻轻哦了一声。
“她还念着裴怀洲么?”他自言自语,目光落进夜色里,“都这么久了,还住在他的院子里,还有许多心事。”
枯荣将狭长的眼眸眯成一条缝,真像只满腹算计的狐狸:“谁知道呢。若主人无事,我先去洗把脸?脂粉还没擦干净,黏得很。”
季随春颔首。
灯火映衬下,枯荣脸上的胭脂似乎格外红艳。他转身时,颈侧隐约显出几条模糊红痕。夜风徐徐而来,将香腻微咸的气息送进季随春口鼻。
不知怎的,季随春胃里陡然生出一种空荡荡的呕吐感。他捂住自己的嘴,耳畔立即响起几层脚步声。
“郎君,郎君。”
一张张亲切且平淡的脸凑过来,细心问询道,“可有不舒服的地方?”
季随春环视四周。将他们的面容一一看过去。这个叫岁乐,那个是岁哀。全都是近卫,全都是阿念送来的人。
他将喉间翻腾的气息咽下去。
“无事。”季随春浅浅笑着,眼眸比夜色还黑,“我很好。我只是……有些想她了。”
深夜,阿念回到裴家主宅,沐浴清洁。阿嫣帮忙擦背,瞧见她身上许多痕迹,也不知想了些什么,脸红彤彤的。
待阿念擦身穿衣,阿嫣小声问道:“秦郎君常不出现,今日你肯定也没去寻他。那、那你这般行事,被他知道怎么办?”
阿念擦着滴水的头发,讶异道:“为何让他知道?况且,他知道了又能如何?我又没让他管着我。”
还有句话阿念没说。纵使秦溟知道了,真会关心么?
这半年来,他俩见面的次数,一只手都数得过来。秦溟似乎并不在意她,派来的人在裴宅处处受制,他
也没吱过声。
如此甚好。阿念能借着秦氏的名头做事,还不用应付秦溟。出于某种直觉,阿念总认为,秦溟这个人动起真格来,会比裴怀洲更麻烦。
她披着单衣去书房。岁平已候在那里,见她过来,立即垂了眼睛禀告道:“新得的信儿,顾楚与建康来的侍御史争执半日,不欢而散。侍御史怀疑顾楚借故杀温荥泄愤,顾楚当着郡府诸官吏的面出言辱骂此人。”
阿念提起兴致来:“他怎么骂的?”
岁平清清嗓子,惟妙惟肖模仿道:“你这老匹夫,若是脑子锈了,就掀开盖儿在日头底下晒一晒,晒好了指不定还能用用,晒坏了,也能煨个汤。”
阿念嫌弃地噫了一声。
这人口味好重!
“无论如何,到了明日,郡府定会宣告温荥之死。顾楚也派了人在城内搜寻杀人者的踪迹,但他搜人并不急切,瞧着更像是出于好奇。”岁平收敛神情,平铺直叙,“毕竟搜查凶手并非都尉职责。”
阿念明白。
顾楚这个人,记仇,暴戾,做事又讲究利益。温荥惹了顾楚,顾楚不肯放过温荥,但温荥死了,顾楚就懒得再为这人忙活。
若说如今还有谁被顾楚恨着,裴怀洲算半个,秦溟也算半个。问心宴的草草收场,并不是顾楚想要看到的局面,他心有郁愤不得发,便依旧关注着萧泠萧澈的下落,关注着久不露面的季随春。
“若无紧要事,枯荣不应与娘子碰面。”岁平提意见,“若为风月事,就更不应该了。吴郡年轻儿郎俯拾即是,只要娘子爱惜身体,挑几个放在身边做奴仆也方便。”
阿念眼睛都睁大了。
她不知道岁平还能说出这番话来。
“这也可以么?”
“自然可以,但要瞒住秦溟。裴郎已去,娘子又年轻,对这种事感兴趣也是人之常情。”岁平想一想,补充道,“秦溟颜色好,但不适合深交,况且他身子也差,恐怕难以欢好。”
阿念噗嗤笑出声来。一本正经推敲这事儿的岁平是真有意思。不过,她找枯荣,本不是为了欢爱。她与枯荣好,也只是因喜爱而滋生的一场乐事。
“我晓得你的顾虑。近日不会再和他见面。”阿念强调道,“也不用给我找人,我哪有工夫玩。而且我真心实意喜欢枯荣,不想欺负他。”
此话一出,岁平脸上的忧虑愈发明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