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里吵得闹哄哄的,阿念上前,与总管事说话。
“丧仪的安排,你与我仔细说一遍。”她
吩咐道,“宾客名单也给我一份,我要看看有无疏漏。”
总管事态度倒也郑重,该禀告的都禀告给阿念。那两个秦溟的人要帮忙,阿念客气答谢,只说她自有安排。
其实阿念根本不会处理内务。但她会听,会看,也能试着吩咐人做事。不懂的地方,问一问管事。至于秦溟送来的人,分拨些不要紧的活儿,再说几句漂亮话夸一夸,也能勉强打发过去。
因为阿念杀了裴怀洲,护住了裴氏安宁。所以就算堂屋里没人认得她,也会忌惮她,猜疑她,观察她。
越是这种时候,越是要让人捉摸不透。
像裴怀洲一样笑,像秦屈一样稳重,像桑娘一样有气势,像雁夫人一样善变。
阿念模仿着她所熟识的人,戴上陌生的面具,与人周旋,居高临下。
午后,她到灵堂。
裴问澜的尸首放进了贵重的棺木。而裴怀洲仅有一具薄棺,不停灵,不吊唁。
总管事原本要让裴问澜风光大葬。阿念不允,说葬仪要轻简,庄重但不浮华。她扯了许多理由,什么书香世家有风骨,什么多事之秋不可浮夸,终究让总管事点了头。
毕竟裴问澜死前也并不光彩。被裴怀洲揭了短。
如今阿念候在灵堂,亲自答谢前来吊唁的宾客。秦溟来得早,却受不住此处烟火缭绕,咳嗽片刻就离开。
他来过,便是给阿念撑场子。阿念多留了会儿,又去后堂接见族中管事,聆听内宅事务和外面产业的情况。
只听,不下决定。偶尔追问几句细节。
傍晚,阿念邀族中长辈共用晚饭。因男女有别,用饭的地点安排在院中,且有婢女贴身服侍。裴念秋院子里的嬷嬷也跟过来,陪在身边避嫌。
用饭间隙,阿念简单点了下自己过往住在庄子的经历,又解释自己身体不好,来裴宅之后几个月都在养病,未曾拜会各位叔伯。
该有的礼节全都得有,家族中的琐事也过问一番。各房子弟的学业如何,接下来这段日子要如何度过,这样那样的家常话,你来我往和和气气说个不停。
入夜,回到裴怀洲的院子写文书。
裴问澜和裴怀洲的死因都要写清楚。要陈明家丑,上报官府。写好之后,交付总管事,要他明日送到郡府,走个过场。
总管事是个精明又宽和的老人。忙碌一天到现在,接过文书,笑笑道:“娘子是个能抗事的,可惜未能生
做男儿身。若娘子身为男子,便无需从旁支挑郎君继承宗祧。”
裴怀洲是宗子。裴怀洲一死,裴问澜这一脉便算绝嗣。只能再找个男儿顶上,主持祭祀。
傍晚族中长辈愿意和阿念和和气气吃饭,也是为了商议继承宗祧的人选。
阿念挑了个五岁的幼童。没有势力,没有脾气,最好拿捏。这个孩子,可以让族中长老按着意愿来培养。但,能活多久,以后能不能接管裴氏,就难说了。
在他及冠之前,阿念都可以用阿姊的身份,以教养之名,行监护之权,成为裴氏真正的主事人。
阿念不会嫁给秦溟。也不会让秦溟吞食裴氏。
更不会,用裴氏扶持季随春的野心。
这是她的东西。
她要花一点时间,将它彻彻底底吞进腹中。
然后,爬到更高的地方去。
那地方不会有太多的眼泪和饥饿。不会有堆成山的尸体和醒不来的噩梦。
那应当是一个,能让她畅快大笑、享尽春光的好地方。
海清河晏,太平长安。
——第一卷·吴县之始完——
名满吴郡的裴家七郎死了。
才华横溢隐居不仕的秦郎君也关进了家中佛堂,再不得出。
一度笼罩了身份疑云却又平安无虞的季随春,据说烧伤严重,缠绵病榻,不得见人。
而那位亲手杀死了兄长的女子,长长久久地住在裴怀洲的院子里。人们都说,她刚烈,狠心,但又怨恨自己的杀孽,故而日夜睹物思人,不忍离去。
秦溟偶尔会前去探望她。也许再过一年半载,吴县便能迎来一场喜庆的婚事。
是该有一场大喜事了。毕竟开春遭遇了那么多的苦楚,送往建康的请命书,又迟迟没有回复。
顾楚杀不得温荥,牢里已经没有他能杀的人了。有时他下到地牢,隔着铁栏与温荥说话。
“你的命本来不值什么钱。上边儿那位需要靖安卫,所以才要保你。”顾楚冷笑,“可是他保不了太久。那位子不好坐,想坐得稳,就得适时听一听我们说的话。”
天子与世家分权,早就是司空见惯的事。
坐在草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