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她和裴怀洲同去云园。路上遇到了一支送嫁的队伍。这队伍并不热闹,反而异常安静,如同青灰色的河流,淌过
宽阔街面。
骑马走在最前面的,竟然是季随春。他将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紧握缰绳,脸上无一丝表情。在他身后,队伍中央,是一辆垂着青帐的婚车。
阿念恍惚想到,今天应当是季家三房娘子出嫁的日子。三房没有其他兄弟,只能是季随春出面护送。将一个年轻美好的女子,送到陌生的鳏夫手里。
她问赶车的岁平:“季随春能抛头露面么?”
岁平低声回答:“我们的人也跟着。郎君说无事,越是这种时候,越要姿态自然,顾楚暂时还不会动手。”
阿念一时也猜不透顾楚的打算。
她暗自忖度着,待车马抵达云园,由婢子引着去到一片开阔草坡。坡上有蜿蜒溪流穿行而过,两岸设锦席案几。北岸坐了许多世家子弟,南岸则是女眷聚集闲聊的地界。上游一座临水敞轩,可把酒言欢,可俯瞰全场。
阿念捡了个靠近敞轩的位置。隔着溪流遥遥望向对面,几乎认不出几张熟脸。季家没来多少人,季应衡倒是在场,和相熟的友人聊天。郡府的官吏也来了一些,阿念找到了纪玉。
她不担心被识破身份。谁也不会将贵女和粗婢联系到一起,更别提什么宁郎君。精细的妆容和贵重的衣裙是最好的伪装,因此她能够坦然注视着周遭的情况。
今日的宴席来了很多人。
如果朝远处的林子望去,隐约可以窥见西营将兵的踪迹。扭头看敞轩,轩中坐着个顾楚,嘴唇噙着怪异的微笑。他甚至没有卸掉铠甲,胸膛臂膀以及佩剑都染着深色的血。
裴问澜来了。在众人的寒暄簇拥下,和和气气进了敞轩,又被顾楚身上的血迹弄得惊疑不定。
阿念竭力侧耳倾听,才听清轩内只言片语。
“都尉怎么满身的血?既是设宴款待宾客,不该如此……”
“这有什么,我们也不是来正经喝酒寻欢的。”顾楚懒懒道,“我心烦,宰了几个水牢的靖安卫。如今还剩个温荥……”
“温荥其人,须得从长计议……”
“郡守不必操心此事……裴怀洲来了。”
阿念扭头,裴怀洲穿过人群,微笑着与诸位宾客答礼。他本与她一同出行,如今却来得最晚,便受人瞩目,皓皓然犹如夜中明珠。
阿念知道裴怀洲每次外出都要精细装扮。然而今天,是他最用心的一次。他踩着众人的呼唤,披着赞赏的目光,一步步走上敞轩。
有人唱喏:“问心宴,开——”
恍惚间,阿念想起初见裴怀洲的夜晚。湖面画舫如缥缈仙境,微笑的年轻人凭栏而望,手指虚点浮沉挣扎的她。
人生天地间,忽如远行客……
如今阿念已经知晓整首诗的句子。她和着欢笑与丝竹声,细微而又轻薄地,念诵出末尾之句。
“极宴娱心意,戚戚何所迫……”
戚戚何所迫?
声音落时,裴问澜拔出顾楚身侧的剑,搭在裴怀洲颈间。左右兵卫瞬间上前,踹在裴怀洲腿上,逼迫着他跪下来,背对所有宾客,迎接一场突发的审讯。
“裴怀洲!”
阿念听到裴问澜的呐喊,声嘶力竭的,高亢怪异的。
“裴怀洲,你欺瞒裴氏,暗藏萧泠,罪当伏诛!今日我便亲自动手,斩了你这孽子的脑袋,向天下人告罪!”
作者有话说:
注:人生天地间,忽如远行客……极宴娱心意,戚戚何所迫。均出自汉末《古诗十九首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