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解开护甲搭扣,趁阿念抬手的间隙,迅速拿蘸了盐水的绢布擦拭血洞。阿念忍得额角乱跳:“不如拿烈酒浇。”
裴怀洲不吭声,将金疮散填入伤口,厚厚敷了一层。又取棉布按压住,用细麻布一圈圈缠绕阿念腰身。
他甚至晓得在棉布上面压一团布,以便快速止血。
“萧澈未死。我不明白他为何活着,但他的确就在吴县。”阿念低声说,“雁夫人和她的婢女也还在这里,应当是她们藏匿了他。今日萧澈扮作女子,出现在郡府门前,婢女们起初并未陪侍左右,直到萧澈认出季随春,被我拽到巷道,她们才追来。”
“萧澈骄纵暴戾,行事过于张扬大胆。想必是他主张前往,又不允婢女靠得太近。”她思索了下,“此人不喜被人触碰,有些像你。”
裴怀洲正给阿念扣护甲,闻言面露不虞:“我与他如何相提并论?他那样子,想也知道是平日里惯坏了,觉得旁人都不配挨着他。”
你又好到哪里。
阿念继续说道:“这个晕倒的女子,也是雁夫人的婢女,与我相识。要把她留下来,也要保护好她,留下来才能仔细问话,打探萧澈的情况。不能让她落到任何人手里。”
裴怀洲点头。
“既然萧澈认出萧泠,又被你认出身份,他们现在一定忙着转移逃匿。好在吴县城门尚未解禁,先继续封着,暗中探查他们的踪迹。”他轻声叹息,“先前温荥搜查全城,除却秦宅顾宅,论理已经将吴县翻了一遍。但他脾性傲慢,若雁夫人是个心细有计谋的,瞒混过去也不是不可能。”
阿念张嘴,又要说话,门外匆匆有人来报:“裴七郎君,顾都尉半道折返,要抢人。”
这节骨眼上,抢谁不言而喻。
裴怀洲倏地站起来,看阿念一眼,匆匆出门。
阿念晓得这是让她静养的意思,但她实在无法干躺着等。按着伤处爬起来,一路追着裴怀洲,眼见他进了二堂,便也跟过去。
然而这次,她没能进去偷听。
外头围了一圈儿郡兵,个个持戟披甲。阿念上前半步,所有的利刃全都冲着自己。
“哎呀呀呀,这是做什么,惊吓到小郎君如何是好!”先前给阿念引过路、说过话的书吏急忙赶出来,拦住阿念,把人往西圃推,“你也是的,受了这么重的伤,就安生歇着,别来添乱啦!都尉就是那么个脾气,少不得要和裴
郎拉扯半日……总归他不会吃亏的。”
最后一句,是压低了嗓子说的。
阿念打量这书吏,头一次仔仔细细看清对方容貌。此人已过而立之年,长得泯然众人,一副苦相,眉梢眼角却透着精明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鄙人纪玉。”书吏自报家门,“户曹书佐。我母亲,是郡守的堂姑母,裴七小时候还得叫我表叔呢。”
阿念在心里盘了下这个亲戚关系,又看了眼纪玉有些磨损的鞋履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她露出感激神情,“多谢你处处照顾我。”
“好说好说。”纪玉陪着笑,“裴七郎君日后前途不可限量,说不准过几年便接了这郡守的位子……”
阿念听明白了。这是提前对她示好,为往后的仕途谋个向上爬的机会。
她拜别纪玉,重新回到西圃,倚着屏风想事情。腹间伤口拉扯疼痛,头脑却无比清明。
萧澈当众喊出了季随春的真名。皇嗣名讳本不外传,庶民无从得知。但如今早已换了新帝,萧澈和萧泠的名字不再是严防死守的秘密。
阿念没有在吴县见到海捕文书。可她不能保证,郡府门前熙熙攘攘的人群里,没有认得萧泠名字的;萧澈挤着推着去抓季随春,难保没有看在眼里的。
况且,门前也有挺多郡府官吏。顾楚反应如此迅速,定然早就知晓萧泠的存在。再冷落的皇嗣依旧是皇嗣,是该被斩草除根的前朝余孽。
就算阿念临时扯了个谎,把“萧泠”圆成“小苓”,混淆视线,可顾楚终究不傻,回过味儿来还是要寻根究底。
现在顾楚就来抢阿嫣了。
除了抢人,他还会做什么?
阿念有些焦虑地咬住大拇指。
“如果我是顾楚……”
就会盘查郡府附近几条街,找到当时身处现场的人,挨个儿抓过来审问一番,比对证言,挑出怪异之处。并查清事发时哪些人急忙离开,去向何处。
找到季随春是迟早的事。
年龄,身世,谈吐。
全都不堪推敲。
萧澈能躲起来,但季随春现在不能躲。越躲,越证实自己身份可疑。
可他要怎样保住自己的秘密?
还有萧澈,对了,萧澈。萧澈的行动根本无法预料,他就没有个正常脑子。雁夫人和他在一起,雁夫人现在恐怕已经全都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