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面的追兵满口都是骂。
“跑恁快,你是做官的还是做贼的?”
“往常
威风凛凛的劲头呢?离了你那温指挥使,就没胆子了?”
“弄他,弄他!哎呀,能不能扔准些,对着后腰……”
呼喊间,又有长枪掷来。阿念恰好往左边一歪,躲开袭击,却好似崴了脚,歪斜着滚进河里。
开春的河水,还结着薄薄的浮冰。
阿念砸进河中,周围便裂开无数冰渣冰片,割磨着她的脸。
她向前游。周身染开一片淡红。
哗啦,哗啦……
追兵愈近,眼见前方石桥,阿念吸气潜入河底。耳边声响顿时闷重模糊。
“游哪里去了?”
“在前面!河面有血,跟着追……快!”
她继续拨动水流,潜入光影昏暗之处,反手拔掉背上的箭。那箭镞原本卡在软甲缝隙里,用力拔出,并不见血。
再伸手探出水面,一摸,摸到预先算好的位置。捉住一只僵硬的脚,将尸体拖进水中。
这尸体,自然是段七。
阿念将松散的外袍胡乱裹在段七身上,捏着箭杆,将尖锐箭镞刺入对方后背。
此时追兵已至。
她将段七往外推了推,靠在芦苇丛边。自己迅速潜入水底,一动不动。
没有什么比伏在桥洞下的尸首更吸引人的了。
追来的士兵们迅速围住了段七,将人拖到明亮的地方,翻捡一番。
“……死了?”
“死了,但不太对。”
“怎么脖子里也有伤?他究竟是中箭而死,还是被什么割破了喉咙?”
“话又说回来,你们不觉着他长得有点儿怪么?先前我们遇见的人……长什么样子来着?”
七八个人议论纷纷,得不出有用结论。
阿念龟息河底,胸腔都要忍到爆炸。
好在他们还是拖走了段七的尸首,商量着送到都尉面前,由都尉查探真相。
人一走,阿念浮出水面,剧烈喘息着。她连忙上岸,拧掉裙摆的水,拼命跑到热闹的地方去。
衣裙沾染的血,早就被河水洗没了。
贴着中衣穿戴的软甲,是裴怀洲今晨刚送来的,正好派上用场。让她能够捱住顾楚的箭。
都尉顾楚,只闻其名,未见其人。
果然嗜杀,果然轻狂。派人追她,未曾想着调遣兵马,只当她是个中了箭跑不远的废物。他手底下的人,脑子也简单,竟然不立即封禁此地,仔细搜查。
她都做好了杀人的准备。如果这些人都死在这
里,便能伪造成双方同归于尽的场面。届时,顾楚定会对温荥彻底亮刀。
不过现在也好。
她只沾了段七的血。
晚些时候回到云山,秦屈的眉头拧得极深。
他问她:“你与何人打架?”
阿念摸摸自己凌乱的头发,再看看破了洞的裙子。
“我遇到了一条狗,和他打,后头又招来了一群狗。”她如此解释着,迫不及待去烧水,泡一泡几乎要冻僵的身子。
热热地洗了澡,吃了晚饭,扑倒榻上睡觉。
桑娘捏捏她的手,摸摸后颈,问:“事办完了?”
“还没。”阿念将脸埋在被子里,困得七荤八素,“等到明日,再看看。说不定有人能送来好信儿呢。”
次日傍晚,果然有信来。
这说法并不贴切。确切点儿说,是裴怀洲亲自到来。
他告知阿念:“城里出了几桩奇事。其一,是靖安卫段七不明不白地死了。西营的口径是,段七擅闯军道刺探机密,按律处死。可我却听说,那段七死因有疑。”
西营就是吴郡郡兵的驻地。
阿念问:“除此之外的奇事呢?”
裴怀洲道:“城南有座废弃仓库,平日无人问津。昨日温荥不知什么缘故,带人去仓库,而后又被顾楚堵在里头。顾楚称说自己截获了温荥私通前朝五皇子的密信,才能及时赶到,将温荥抓个现行。”
阿念故作不知:“什么密信?”
裴怀洲娓娓道来。
说昨天深夜顾楚带着温荥一行人回到郡府,扣押在大牢里。说顾楚紧急召集郡府官吏,把密信展开来,给所有人观赏。
那信上的话,大致是温荥向萧澈索要金银,要萧澈在昨日傍晚将钱财放在城南废仓。信中又提到,温荥在吴县大张旗鼓搜捕萧澈,是为了迷惑朝廷,并借机清除知晓萧澈下落之人。
“顾楚口口声声认定温荥与萧澈一伙,欺瞒天子又欺瞒吴郡官兵,残害无数无辜百姓,理应治死罪。”裴怀洲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