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孽,自然也要三审四查,查出确凿证据来,方能放走不相干的人。”
阿念知道,所谓“杀害陈三的凶手”,其实是裴怀洲安排的替罪羊。
她还好好地站在这里,偷听他们谈话。
可是她再做不了更多。
只能听着里面用刑的声音,闻着皮肉烧焦的气味。她头一次知道,血落在地上有千百种动静,而人的哭嚎可以变异成毛骨悚然的呼气声。
陪审的官吏们纷纷呕吐,有的冲出刑房,有的呼唤裴怀洲。
“裴郎,裴七郎君。”
“裴七,裴七啊,你说说话。”
“裴怀洲!郡守既然不肯出面,让你全权行事,你便说句话罢!”
裴怀洲终究站在了温荥面前。
“好,你要进各家搜人,我便担了这骂名,放你进去。”他说,“你只需答应我,莫要随意抓人,莫要轻易动刑。”
温荥这才笑出声来。
“裴郎又说笑了,我温荥自有分寸,怎会随便抓捕金儿玉女?纵使我敢,就这点儿人手,恐怕进得了哪家的乌头门,也无法活着出来。”
说罢,他起身就走。
靖安卫们跟着出门。
阿念装作送人,向前走了几步,偷瞟刑房。有人正在摘取画像,绢布已卷起大半,只勉强窥见墨笔勾勒的下颌脖颈。未被衣襟掩盖的脖子上,点着三颗红痣。
这么特殊的痣,还能错抓乱抓么?
阿念耳朵里咚咚响。在裴怀洲踏出刑房的刹那,她转过身去,匆匆向外走。
温荥是故意的。故意不放人,故意乱抓人,故意用重刑。他应当已经查完所有能查的地方,为了踏进秦氏、顾氏的大门,以这种残暴的手段逼迫裴怀洲表态。
毕竟这里是吴县。该担大责的郡守不出面,得罪人的事情只能裴怀洲来做。裴怀洲若是不给温荥放行,所有的怨怼不满都会冲着他来。可他点了头,温荥便要高高端起通行令,闯进不该去的地方。届时,世家的不满,更会对准裴怀洲。
送往云山的密信,措辞永远游刃有余。
可实际上,搅动风云的裴怀洲也不能独善其身。
外面已是夜色深重。阿念扯掉狱吏衣袍,东躲西藏地出了郡府。她没有回云山,也没有找裴怀洲,轻车熟路地拐回季宅,趁季随春入睡之际,与枯荣相会。
“我心情很差,想好好打一架。”阿念对枯荣说,“你不必留情,我想看看,如
今我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。”
半刻钟后,她的手腕脱臼,浑身无一处不痛。咽喉,心口,腹部,大腿,小腿,脊背,全都割开细细红痕。每一条红痕意味着一种死亡。
阿念坐在杂草废墟里,狠狠抹了把脸。
枯荣蹲在面前,问:“哭啦?真哭了么?其实你已经很厉害了,毕竟是半路出家……”
他扯开自己衣襟,对着左胸的血线指指点点,“你看,你也杀死我了,对不对?”
也就这么一条红痕。又浅,又短,堪堪划过心口。
阿念睁着干涸的眼,盯了半晌,才靠过去,很不甘心地张嘴咬住那块皮肉。她完全没有收着力气,因而牙齿刺破皮肤,甜腥的血全都喂进了嘴里。
枯荣一个劲儿地笑,压着嗓子乱喊。
“我死啦,我死啦!又死了一次!”
阿念松口。她看枯荣,枯荣低下头来,亲了亲她的眼皮。
“阿念,你我没有杀意。真要杀人的时候,哪怕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,也能下死手。所以你不必担心,只要你能豁得出去,世上没有登天的难事。”
顿了顿,又说,“其实这段话也是我从别处学来的,是不是很有道理?”
阿念嗯了一声。
她说:“我要去季随春房里,偷点儿东西。”
这是惯常的训练手段。枯荣没当回事,放她进卧房。
阿念放轻动作来到榻前。屋内早就熄了灯,幽蓝夜色照着季随春安静的睡颜。他似乎长开了点儿,眉目较之前更为舒展,身形也增长几寸。
与桑娘不同,季随春睡觉时很规矩,被子盖到胸口,双臂垂在身侧。阿念缓缓坐在地上,一遍又一遍地看他,从头到脚。
这是从宫里出来的皇子。
在宫里没什么份量,出来以后,却成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。
季随春的兄弟萧澈,如今被温荥追捕。因着这场追捕,吴县多少人家遭殃。季随春不如萧澈重要,也不如萧澈惹眼,可如果有一天,有人揭穿了季随春的身世,照样会带来腥风血雨。
一个人,能牵连无数人。
为了一个人,无数个人会丢掉性命。
可是一个人的命,怎么就和数不清的性命等同了呢?
阿念起身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