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念不想掺和这两人暗流汹涌的对话,见桑娘起身,连忙招手:“娘过来坐!”
一人顶俩的大个儿将军,坐在了阿念对面,将烤肉串递给她。秦屈被迫绕到侧位,与裴怀洲袍角相接。两人互相看一眼,各自冷漠扭头。
“读书识字,何须关门闭户。”秦屈道,“你有何见不得人的心思?”
裴怀洲呵笑:“心思阴暗者,才会以己度人。”
你一句我一句,谁也占不了上风。
阿念与桑娘忙着吃饭。空碟子堆了两摞,一摞高,一摞低。裴怀洲厌倦了言语交锋,转头一看,吓一跳。
“阿念如今饭量这般大?仔细积食。”
说着就要阻拦阿念伸向烤鹿肉的手。阿念以为这人要抢食,连忙占住盘子,吃得更欢了。
裴怀洲无语凝噎,忽地察觉到一股视线。原是桑娘在看他,一边看,一边吃东西,牙齿撕扯肉块,动作粗俗狠厉。
秦屈张嘴:“她们……”
裴怀洲打断:“我知道她们如今是母女。”
“我的意思是,她们每日在山中跑来跑去,累了自然吃得多。”秦屈淡淡道,“裴七郎君若是做些力气活儿,也饿得快。可惜裴郎怜爱自己肌肤,舍不得晒黑一寸,出门也不肯安步当车,身体羸弱得很。”
时人推崇纤弱白皙之美。
秦屈这话,便是嘲讽裴怀洲爱美不中用。
裴怀洲没想到秦屈能拐到这里来,脸色几经变化,最终露出微妙笑容。
“怀洲羸弱与否,并不由你评判。”
不由秦屈,还能由谁评判?如何评判,什么情形下评判?
裴怀洲说不出太露骨的话,只这一句,便垂下眼睫,慢慢地用饭。秦屈也没了声儿,看看忙着刨饭的阿念,视线聚拢在自己的碗碟里。
桑娘不动声色地咽下嘴里的肉,抬手按住阿念的碗:“可以了,不准再吃。”
阿念恋恋不舍放下碗。
饭毕,她帮着洗碗收拾灶台。裴怀洲多等了会儿,趁几个人都在,告诉他们:“季二叔已下葬,官兵发布了搜捕令,搜捕袭击季二叔的流寇。既是流寇,便与夫人无关。”
季家不愿扬丑,所以只能暗中追踪桑娘下落。
“再过段日子,季家的人会找到一具尸首,形貌壮硕粗鄙,面容毁坏。如此,案件就能了结。”裴怀洲道,“季宅发生的事,不会流传出来,那夜知情的仆役都被打发到庄子去了
。只不过,我听说二房有位雁夫人……与夫人有些龃龉的,那夜下落不明,不知是否生出变故。”
桑娘开口:“莫要称我夫人。”
“我不知夫人姓氏。”
“我姓宁。”桑娘道,“有劳裴七郎君操劳我母女二人之事。”
裴怀洲微笑答礼,给阿念留下个箱子,便离了杏林小院。夜里路黑,他得投宿道观,第二天再下山。住在此处其实也行,但裴怀洲不愿和秦屈挤着睡。
人走了,阿念打开箱子,翻出两本书来。一本史书,一本兵法。除此之外,又有一摞藤纸,一些过冬的新衣服。山里冷,本该穿得厚些,但阿念举着狐裘看了几遍,又放回去。
太好看,不实用。
她依旧和秦屈借衣裳穿。借短衣,裤子扎在布靴里。夜里挑灯读书,白天追着桑娘在山里跑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山里的叶子黄了枯了,早晨山路结满冰霜。
阿念踏破这冰霜,像幼鹰掠过高高低低的山丘沟壑。
向深山而去,三十里处,古树林立,不见日月。四十里处,石崖高耸而立,瀑布飞溅其间。阿念穿过这昏暗的密林,冲向断壁石崖,在即将跌落之时,抽出腰间短刀向上一划,抵住从天而降的攻击。
桑娘手执长棍,反挑刀刃,一脚踹向阿念肚腹。
脚尖挨着肉,阿念迅速后退,腰身如拉满的弓弦。她退至树林边缘,踩着树干攀爬上去,在桑娘进攻之际翻身下落,刀刃在半空划开亮光,而后又与长棍相抵,扯开刺耳声响。
这动静惊飞无数困倦鸟雀,满山满谷皆是鸣声回响。
裴怀洲的人到不了这里。秦屈不会来。被云雾遮掩的深山里,只有阿念与桑娘。竹棍与短刀次次相接,拳头与腿脚时时撞击。
秋霜结成了冬雪,溪流冻成了坚冰,杏林小院的门外挂起了桃木板。
除夕到了。
黄昏时分,阿念接过桑娘亲手刻的傩面,歪歪戴在脑袋上。她今日穿的是窄袖绢袍,配深青缚裤,腰间束带,脚蹬短靴。若是拿面具遮了脸,便不分男女,谁也认不出真身来。
“最多两个时辰我就回来。”阿念将短刀挂在腰侧,笑眯眯对桑娘说话,“你们不用等我,困了就早些睡觉。”
这是她出宫以来的第一个除夕。桑娘理了理她的衣领子,秦屈将个小袋子塞过来,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