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着雁夫人在灯光中有些诡谲的脸,阿念
莫名有种熟悉感。建康宫城内的嫔妃贵人,也有心狠的,惯会害人的,今日下毒明日栽赃,所求不过是铲除隐患,多争几分天子的爱怜。
“那肉……”阿念抿住嘴唇,只拿眼神试探对方。
雁夫人道:“那肉自然添了些少见的香料。这也是为她好,你知不知道,她以前性子多烈,对谁都敢上手?她打过季家的老太爷,打过二老爷,还害我腹中的孩儿没了,关在这院子里也不安生,日夜叫骂。我们大家大户的,不知有多少眼睛多少耳朵,万一传些不好听的话出去,如何是好?”
阿念捏紧手指。
她明白了。为了让桑娘闭嘴,雁夫人在食物里做手脚,把桑娘变成了如今的模样。
“我与你说这些,便不怕你讲出去。”雁夫人再度靠近阿念,想要抓住她的手,“你与我回去,我可以把她做过的恶事都告诉你。一旦你知晓她的为人,便不会再对她生出怜悯。阿念,裴郎这般喜爱你,你莫要犯傻,尽操心些与己无关的闲事。”
阿念不愿听雁夫人的话。
她本能地不信任雁夫人。
正欲躲避,始终无动静的桑娘倾身探进甬道,横过一只手臂,挡在二人之间。雁夫人瞧见这手,登时惊骇后退,踉跄着扶住墙壁,手里的灯也骨碌碌滚远了去。
“你做什么!你想杀我么?”
雁夫人再无平淡姿态,不自主地提高声调,“桑娘,这么多年没见了,难不成你还怨我?”
站在阿念身后的桑娘,竟真向前迈了一步。
雁夫人浑身一抖,呼吸愈发急促,手腕镯子撞在墙壁上叮当作响。
“你凭什么怨我?是季二婚前有了我,然后才有的你!是,你没在石阶旁边推我,是我自己摔的,可你为什么要来拉我?你不救我,我如何会错撞石灯,撞没了孩子?”
回应雁夫人的,是桑娘继续前进的脚步。越过阿念,走向甬道深处。
雁夫人接连后退,慌张抓起提灯砸过去。滚热的灯油泼在桑娘腿上,细细的火苗跳窜消失,没能造成任何威胁。桑娘抬起一只手,伸向雁夫人。
阿念忍不住拉拽桑娘胳膊。
“等等……”
同一时间,更尖锐的叫声响彻甬道。雁夫人尖叫着哭泣出声,似是已被桑娘骇到吓破了胆:“我的孩儿没了!没了!是你害的!他就这么流掉了,变成一坨血肉,流也流不尽,我做梦都能瞧见它!这么多
年,它夜夜问我,阿娘为何要摔倒,桑娘为何要救人?救人成了杀人,你杀了他,如今还要杀掉我么!”
两串清泪滚落面颊。
雁夫人满目惊惶,避无可避,眼睁睁看着桑娘的手碰到了自己。
那只手,并没有伤人。
而是贴在了雁夫人的肚子上。
桑娘半跪下来,模模糊糊地挤出声音来:“对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“哈……”雁夫人抖着嘴唇,哭声渐渐变成了笑,越笑越大声,“哈哈,我就知道,你疯了也还是这个没出息的样子,你害了无辜的孩儿,再过多少年也还是个罪人!”
阿念无法追究当年旧事的根底。
但她听得出来,雁夫人的孩子之所以流掉,罪责并不仅仅在桑娘身上。
“她好心救你,你受伤是意外。”阿念轻声插嘴,“罪人这个称呼,太重了。”
雁夫人抬头,脸上犹自带着点点泪痕,激动神情却蓦然消失。她的眼睛颜色很深,浓郁且阴潮。
“为什么要替她说话?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雁夫人打落桑娘的手,后退半步,脚尖踩了踩地面。阿念从未见过情绪变幻如此迅速的人,仿佛先前的恐惧哭笑全是假的,全是兴之所至的演技。
“我真的,真的活得很不容易。辛辛苦苦怀了孩子,本以为一生无忧,只需要再撵走这个不受喜爱的夫人就好。”雁夫人声音缥缈,“她本就处处树敌,只差一点火候,就能让季二彻底厌弃。我千挑万选,选中了最合适的石阶,约她过来聊天。石阶有青苔,我只想轻轻滑一下,她偏要拉我,偏偏力气那么大。”
秋雁原本的计谋很简单,就是让季二老爷看到她俩争执推搡,自己摔倒,假作胎像不稳。
然而她错估了桑娘的力气,也错估了桑娘的善意。
计划偏离的后果,就是自己真正撞伤,孩子没了。
“你没怀过孩子,不晓得有多辛苦。流掉的时候,更是痛苦难言。”雁夫人道,“好多天,一直流血,味道也难闻。季二嫌弃污秽,不再到我房里来。我夜夜噩梦,神思昏乱,谁也不会来照顾我。”
“恩爱本是最难抓住的东西。一旦流逝,再也抓不回来。他会相中更年轻可怜的女子,也会有更体贴的人替他孕育儿女……我什么都没有了,都是桑娘的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