攥紧手掌,朝深山走去。
季宅内。
季应衡自三房的院落出来,阴沉着脸。两个书童围上来叽叽喳喳:“郎君何故如此?是被三夫人训斥了么?这也不怪郎君,弓箭无眼,错伤了季随春,只能怪季随春自己不晓得躲,
险些害郎君沾一条人命……”
季应衡冷笑:“蠢货,三夫人怎会因这等事训斥我。”
书童彼此对视一眼,连忙追捧道:“正是正是,三夫人膝下无子,向来待郎君视如己出。那郎君为何生怒……”
还能因为什么。
季应衡将牙齿咬得嘎吱响。
他承了三夫人的人情,想替三夫人解忧,怎料季随春死里逃生,如今又要回到家宅。
“三叔方才也在,说要趁着中秋宴的时候,将季随春带出来,给各房的亲戚看看。他还说,如今不比以往,我们家没什么读书成器的,以后要指望季随春多带带这些兄弟,一起专心念书。”
说着说着愈发恼怒,几乎要破口大骂。
“他季随春,不就会背点儿书,还会什么?况且,他那人怪得很……”
两个书童一叠声地附和着,又问:“哪里奇怪?”
季应衡这回却不说了。
他放箭杀季随春,本是一桩秘密事。只有他和三夫人知道。
当时选的地方不错,周围没有其他打猎的郎君。季应衡隔着杂草矮树,瞄准了前方落单的季随春,弓弦拉满,羽箭呼啸而出。
箭镞穿破血肉的刹那,季随春回过头来,眉眼惊惶,身体摔倒。
一切都没有问题,一切都合乎情理。
可是,季应衡清清楚楚看到,季随春摔倒时……笑了。
他为什么会笑?
季应衡不明白。因为想不明白,甚至怀疑自己眼花。
十岁小儿而已,误被飞箭射中,怎会露出笑来。总不能是他提前预知了偷袭,及时避开了致命伤,故而发笑罢?再说了,人能估算得那般精准么?
如果季随春真能做到这地步……
季应衡陡然生出寒意。
迎面走来个中年男子,季应衡收起表情,颔首行礼:“二叔。”
“是应衡啊。”来人笑着点点头。身后钻出来个年幼稚童,跟着奶声奶气喊道:“十一哥哥。”
这是二房的季应玉。
“我们见过祖母,正要回去呢。”季应玉说。
季应衡心里有事,按捺着烦躁问候道:“二婶母近来还好?”
“还好,就是夜里觉少,总睡不好。”儒雅男子叹息着,“你们前些日子不是去了云山么?想必见到信之了。不知他近来如何,若是有空,你请他帮忙开几副安睡宁神的药。”
秦屈身为容鹤先生弟子,精通医术,此
事无人不知。
季应衡哪里能讲自己在云山做了什么事,说了什么鬼话。他心不在焉地应声,目送这一双父子离去。
离得远了,依旧能看到他们牵着手,好一派父慈子孝。
思及破落院子里关着的怪物,季应衡抓抓脑袋,不由冷笑。
“真有意思。”
叔父,叔母,兄弟。各房有各房的丑事。各房有各房的烂摊子。外人只瞧得见这高门大户体面阔气,谁能晓得内里早已烂成一团糟。
所幸他也是个烂人,这世道只有烂人才能过得痛快。
“回去了。”季应衡招呼两个书童,“再不走,待会儿就该撞上季随春了,晦气。”
书童们哈哈笑着,连声骂晦气。
另一头,软辇已经进了角门。阿念看着这些人将季随春抬进听雨轩,稳稳妥妥地摆在榻上,又盯着他们将各种零碎物件放好。裴怀洲送的熏香,裴怀洲送的软枕,裴怀洲送的锦被……
数着数着,阿念自己都觉着离谱。
不是,裴怀洲送了这么多东西么?
果真有钱,果真大方。
不管裴怀洲在闹什么幺蛾子,送来的好东西不要白不要。阿念清点完毕,送仆从们离了院子,放松下来坐在台阶上,捏着肉脯嚼嚼嚼。顺手给看院子的粗使婆子也分了些干果片。
那婆子已经老得驼背掉牙,接过果片很是高兴,坐到旁边含着吃。
一时间,院子里安宁惬意。
直到有人无声无息踏进听雨轩,站在阿念面前。
“我名枯荣。”来人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,细眼薄唇,笑起来像只狐狸。他笑嘻嘻打招呼,“裴郎吩咐我来照顾如今的主人。主人在哪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