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仔细过问裴怀洲与谁交友,身份如何。”说到这里,秦屈语气滞涩,“裴父裴问澜为吴郡郡守,清正廉洁素有爱妻之名。但我撞见过好几次夫妻争吵。”
裴父并非真正清正爱妻。裴怀洲还小的时候,裴问澜就有过几段露水姻缘,后来更是看上了家中婢子,宠爱非常。
为这婢子,裴母经常与裴父发生冲突。家里闹得难堪,裴怀洲不愿让秦屈看笑话,常以玩笑掩饰。
“四年前,裴夫人病重,裴怀洲央我开一剂虎狼药吊命。他本想去求先生的,但先生早两年已经云游四海,不再教导我们。吴郡的医师治不了夫人,所以他来求我。”
“我答应了他。但那药没能救回裴夫人。”
裴母撒手人寰,同夜婢子也死亡。
“我不知道婢子的死因。但彻夜守在夫人榻前的裴怀洲,那时的确出去了半刻钟,回来时身上有血,裴父也追过来掌掴其面。”
被扇得脸颊红肿的裴怀洲笑得温柔,问父亲:母亲死了,你喜爱的人也死了,父亲满意否?
“吴郡裴氏宽厚仁和,诗礼传家,断做不出随意打杀奴仆的事。裴父只能替其子遮掩,趁夜将婢子尸首送到庄园埋葬。我不信裴怀洲杀人,想看一看那尸首,裴怀洲却笑我冷心冷情。”
——我要你救我母亲,三催四请你才肯答应;如今只不过死了个低贱的婢子,又没人央求你去看,你倒是上心!
夜里,丧母的裴怀洲如此斥责秦屈。
“我想争辩几句,言语不和反而生出嫌隙。去灵堂祭拜过后,我便回了云山,为故去之人祈福。几月未曾下山,再见到裴怀洲,他脾性已然不同以往。少时待人温和的裴家郎,渐渐不将人命放在眼里,动辄施刑处置过错之人。其父维护名声,并不劝阻,一味回护遮掩。如此郡守,实在让人失望。”
说到这里,秦屈沉默数息,以寥寥数语收尾:“我不愿再与裴郎为友,裴郎亦恨我未能救回夫人。从此我常住云山,不再与他来往。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”
真是好长一段故事。
阿念都没想到,她只问个秦屈独自隐居的缘由,能牵扯出这么多旧事来。两个男子的纠葛,听着就无趣,听到半途什么悸动什么热意都消散了。
但她确实需要掌握这些秘闻,以备不时之需。
所以阿念认认真真听完,问秦屈:“道不同不相为谋,你的道是什么?”
秦屈这次安静了很久。
久到阿念困倦无聊,要从他身上下来,他才回答她:“如树如鱼,自然生死,循常理,不执着。”
“听着好无趣啊,像个了无生趣的老人。”阿念故意逗他,“你与我在这里黑灯瞎火摸来抱去,也算循常理么?”
秦屈道:“兴之所至,情浓意合,万事皆是自然天成。”
好,不愧是比裴怀洲更懂念书的人,还挺会掰扯道理。
阿念推开秦屈,揉揉自己发酸的腰腿。秦屈又靠近过来,温热手掌覆住后腰,按着穴位来回揉弄。这可比听故事刺激多了,噼里啪啦的麻意瞬间顺着脊骨往上窜,整个儿腰腹都酸胀无力。
“停停停!”
阿念从怀里掏出书册来,塞到秦屈手中,“秦先生,秦医师,帮我看看这个,我要练些拳脚,不知这些有没有用。”
秦屈停顿片刻才起身点灯。不知怎么的,阿念从他背影里琢磨出点儿不情不愿的意思。
他将她带来的书册略略翻了一遍,告诉她:“这些我都读过。练一练也有好处,但你说要练些拳脚……”
果然不行么?
阿念不免失望。
养生的书没什么用,她还是得找些正经练武的册子,或者找个厉害师父。厉害的师父……谁还能比桑娘更厉害?
所以得去继续磨桑娘。
“我要回去了,小郎君还病着。”阿念冲秦屈挥挥手,笑眼弯弯地道别,“你若是一个人待着无聊,就来道观找我玩。”
她踩着轻快的步子跨出门槛。
像一只树间停息的雀鸟,重又扑棱着翅膀飞向云雾深处。
秦屈站在昏暗屋内,久久注视着阿念离去的方向。他伸出手来,虚虚握住少女身影,然而这身影转瞬便消失不见。
指间只剩冰凉虚无。
耳边起了幻听,仿佛又回到傍晚,来访的裴怀洲讥嘲道,秦屈,你当真无欲无求不争不抢?以前你处处赢过我,听先生赞赏你时,当真没有半分窃喜?指责我自堕名声,与我割席绝义时,当真不是为了守住自己清高的声誉?
若你真如先生所说,性情淡泊超然物外,那以后也不要抢。
裴怀洲含着薄凉的笑意,字字清晰。
你,永远也不要和我抢。不是说阿念喜欢你么?就让我看看,你这次还能不能胜过我。
山间道观的日子属实清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