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央宫那场轰轰烈烈的禅让大戏,在百官的叩首与汉献帝的眼泪中,终于落下了帷幕。
祭天、祭祖、择吉日登基,繁琐的礼节交由太常寺去操办。
曹操没有留在宫中,而是径直回了魏公行辕。
书房内,地龙烧得很暖。
曹操站着,任由两名侍女小心翼翼地替他解开厚重的朝服。
他闭着眼,眉头微皱,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。
头风又开始犯了,虽然不似前几日那般剧痛。
但那种绵延的昏沉感,时刻提醒着他,这具身体正在老去。
侍女退下后,曹丕端著一碗刚熬好的汤药走了进来。
“父亲,趁热把药喝了吧。”曹丕将药碗放在案几上,神色间掩饰不住那股兴奋劲。
汉帝禅让,父亲即将称帝。这意味着,他曹子桓,用不了多久就是这大魏的太子,未来的天下共主。
曹操睁开眼,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汤药,端起来一饮而尽。
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,让他清醒了几分。
“你看起来很高兴?”曹操将空碗丢在案几上,转头看着曹丕。
曹丕连忙低头,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:“父亲结束汉室四百年乱局,顺应天命,登基称帝。
儿臣自然为父亲高兴,为天下苍生高兴。”
“天下苍生?”曹操冷笑了一声,走到火盆前,伸手烤着火。
“子桓啊,这里没有外人,把那些糊弄朝臣的场面话收起来。”
曹操的声音不大,却透著一股寒意:“你真以为,孤现在称帝,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?”
曹丕愣了一下,抬起头,不解地看着曹操的背影。
曹操转过身,看着自己的长子。
“孤原想着,把这改朝换代的最后一步,留给你去走。”
曹操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地图前,手指在江东和徐州的位置上重重一点。
“但现在,孤等不起了。”
曹操的手指顺着长江防线划过,落在合肥的缺口上。
“楚烽拿下了合肥,大军陈列江淮。他手里的火炮,几天就能轰塌一座城。
这半年来,底下的人是什么心思,你难道瞎了看不见?”
曹丕脸色一白,低声道:“儿臣知道合肥一败,朝中不少人暗中与徐州书信往来,首鼠两端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曹操冷哼一声,走回案几前坐下。
“楚烽势大,刘备在汉中也站稳了脚跟。
孤这几年,头风越来越频繁,太医令不说,孤自己心里清楚,活不了多少年了。”
曹操看着曹丕,眼神复杂,有期许,也有一丝无奈。
“孤若是不称帝,把这名分留给你。等孤两眼一闭,你觉得你能镇得住这北方的烂摊子?”
曹丕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额头贴着手背,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。
“那些世家大族,现在迫于孤的威慑,还勉强听话。
一旦孤不在了,你压不住他们。更压不住对岸的楚烽。”
曹操看着他,语气平静。
“若是让你顶着魏王的头衔去继位,面对楚烽的大军压境,这朝堂顷刻间就会分崩离析!
他们会把你绑了,送去徐州当投名状!”
“所以,这皇帝,孤必须当。”
曹操敲了敲案几:“孤得在闭眼之前,把汉室这块牌子彻底摘了。
把朝堂上那些首鼠两端的人收拾干净,借着这皇权,把北方的底子夯实。”
“这篡汉的骂名,孤来背。以你现在的威望,若是对上楚烽,根本镇不住底下的文武百官。
孤若不自己上,曹家没人能扛得起这面大旗!”
曹丕跪在地上,听着这番话,心头的兴奋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深深的惶恐。
他终于明白,父亲称帝根本不是图什么虚名。
面对楚烽,曹家除了父亲亲自坐上这个位子,谁也镇不住这盘大局。
“儿臣愚钝。不知父亲一片苦心。”曹丕的声音发颤。
“起来吧。多看,多想,少说话。”
曹操摆了摆手,神色恢复了平静,“去告诉门外的司马懿,让他进来。”
曹丕恭敬地磕了个头,起身退出书房。
片刻后,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。
司马懿穿着一身暗灰色的棉袍,低着头,迈著细碎的步子走了进来。
他在距离曹操案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,规规矩矩地跪拜。
“臣司马懿,参见魏公。”
曹操没有叫他起来,只是靠在椅背上,静静地端详著这个有着“鹰视狼顾”之相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