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风吹不散刺鼻的焦糊与血腥。
吕蒙双目赤红,死死握著船舵。
主舰左侧船舷被一颗实心铁弹擦过,木板碎裂,裂口处灌入冰冷的江水。
身后两里之外。
三艘庞大的徐州铁皮明轮船,如同江中巨兽,正碾开波浪,死死咬在江东残余船队的尾巴上。
船侧水轮拍击江面,发出沉闷轰鸣。
“轰!”
一声雷音炸响。
徐州铁船的船头火光一闪。
几息之后,跑在最后方的一艘江东走舸,从正中被一股巨力砸断。
桅杆倒塌,满船水卒落入江中,扑腾呼救。
徐州铁船没有减速,直直从落水者的头顶碾压过去,留下江面上几抹刺眼的暗红。
射程两百步的红夷大炮,在追击战中成了索命的阎罗。
江东斗舰拼命划桨,却始终甩不脱那几根黑洞洞的炮管。每隔一阵,便有一声炮响,带走一艘战船。
吕蒙看了一眼甲板。
周瑜静静躺在血污中,面如白纸。那件象征江东大都督身份的雪白儒衫,已染成暗褐色。
“吕将军!船漏水了,跑不快!”
凌统满脸黑灰,提着卷刃的长刀冲到舵台前,“再这么跑下去,不等看见建业城,全得喂鱼!”
吕蒙咬破舌尖,借着剧痛让自己清醒。
徐州的铁船覆著钢板又满载重炮,全靠人力踩踏水轮,其实追得并不快。
但红夷大炮射程太远,江东的残船若是无人断后,迟早会被一路轰沉。
“公绩。”吕蒙转头,目光犹如恶狼。
“末将在!”凌统上前一步。
“带三十艘船,掉头。”吕蒙嗓音嘶哑,指著身后追来的钢铁巨兽,“不求杀敌,只求贴上去!
用咱们的船,卡死他们的水轮!”
凌统没有犹豫,重重抱拳:“末将领命!”
凌统转身冲下舵台,大吼著召集死士。
几十艘江东斗舰脱离逃亡的队伍,猛地转舵,横在江面上,迎著徐州的炮火反扑上去。
实心铁弹接连砸下,木板横飞。
凌统立在船头,避开一发砸碎桅杆的铁弹,厉声怒吼:“撞过去!撞碎它!”
吕蒙没有再看身后,他猛地扳动船舵。
带着周瑜的遗体和剩下的几十艘残船,借着凌统换来的喘息之机,疯一般逃向建业。
牛渚至建业,顺江不过数十里。
建业城,吴侯府。
大堂内灯火通明。孙权端坐在主位,手里握著一卷竹简,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鲁肃立在下首,眉头紧锁,时不时望向门外。
“子敬,算算时辰,公瑾该拔掉牛渚水寨了。”
孙权放下竹简,强压下心头的焦躁,“只要夺回牛渚,孤便能睡个安稳觉了。”
鲁肃拱了拱手:“主公安心。大都督筹谋深远,虎威短炮近战无敌。
徐州那几艘铁船笨重,大雾之下被近身齐射,断无生还之理。”
正说著,府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马蹄声。
“报——”
一声凄厉的长音划破夜空。
堂门被猛地推开。
吕蒙浑身湿透,甲胄上沾满暗红的血块,跌跌撞撞冲进大堂。
他双膝一软,重重跪在青石板上,额头磕地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主公”吕蒙嗓音撕裂,泣血嘶吼。
孙权霍然起身,碰翻了案上的茶盏。茶水顺着案几滴落,砸在地面上。
看着吕蒙这副模样,孙权脑中嗡的一声,身子晃了晃。
“公瑾呢?”孙权扶住案几,死死盯着吕蒙,“前线战况如何?孤的三百艘战船呢!”
吕蒙伏在地上,双肩剧烈抽搐。
“败了全败了!”
吕蒙抬起头,满脸泪水混合著血污:“徐州贼军根本未曾接舷!
他们有一种能抛掷火雷的短炮,一百步外将火药抛入我军船阵。”
“船连着船,避无可避。前军七十艘战船瞬间化为火海。大军乱作一团,自相践踏。”
鲁肃面无血色,倒退两步,撞在柱子上。
三百艘江东水师,那是孙权赖以生存的根基。竟然连接舷的机会都没有,便灰飞烟灭?
“公瑾公瑾人呢!”孙权双手发抖,声音变了调。
吕蒙以头抢地。
“大都督被贼军火雷震碎了五脏殁于败退途中。遗体已停在府外。”
死寂。
堂内只剩下吕蒙粗重的喘息声。
孙权如遭雷击,跌坐在椅上,双眼发直,仿佛被人抽去了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