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来。
孙权坐在主位上,案几上摆着几封急报,全是从吴郡和会稽八百里加急送来的。
“反了!全反了!”
孙权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茶盏乱跳。
“底下人来报。乡下农户拿着新赚的五铢钱去集市买盐买米,商贾一看是旧钱,直接闭门谢客。
百姓买不到东西,砸了十几家米铺,现在正堵在县衙门口要说法!”
孙权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堂下的顾雍。
“顾公。徐州人在建业收的废钱,转头就撒进了你们四大家族的庄子里。
你们手里攥著新钱,眼睁睁看着乡下乱套?”
顾雍低着头,双手拢在袖子里,面色平静。
“主公。非是老臣不愿出力。商贾逐利,五铢钱在建业已经买不到东西了。
乡下的米铺盐商也是人,谁愿意收一堆破铜烂铁?”
顾雍抬起眼皮。
“如今江东上下,从世家到百姓,只认徐州通宝。主公若想平息民怨,唯有一个法子。”
“说!”孙权咬牙切齿。
“顺应民意。”顾雍躬身行礼,“下令废止五铢钱。
正式文告各郡县,准许‘徐州通宝’在江东全境流通。充作正税。”
孙权眼前一黑,双手死死抠住案几边缘。
让外镇诸侯铸的钱,在自家地盘上当正税流通?这等于把江东的命脉直接拱手送给了楚烽!
“绝无可能!”孙权怒极,“孤就是下令开仓放粮,也绝不认他的钱!”
“主公不可!”
鲁肃大惊失色,扑通一声跪下。
“府库的存粮是要防备曹操南下的。拿去填这几千万废钱的窟窿,大军吃什么?”
鲁肃抬起头,满脸苦涩。
“再者,顾公说得对。江东市面上的五铢钱信誉已彻底毁了。
百姓只认徐州新钱。主公便是强按牛头喝水,也挽不回五铢钱的颓势啊。”
孙权僵在原处。
他看着鲁肃,又看了看顾雍。
他明白了。
世家地窖里藏着海量的新钱,只要官府点头承认,他们立马就能拿出来大发横财。
而百姓本就只认徐州新钱,官府顺水推舟,民怨自然也就平了。
里外里,只有他这个江东之主被架在火上烤,还得捏著鼻子认下徐州的规矩。
不认,江东立刻大乱。
“楚烽”孙权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,透著深深的无力。
良久。孙权松开抠住案几的手,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,瘫靠在椅背上。
“备车。”孙权闭上眼,“孤要亲自去见他。”
朱雀大街,徐州会馆。
这里原是顾家的酒楼,如今改了门面。大堂里没摆饭菜,只有几十坛徐州运来的烈酒。
北地来的客商三三两两聚在桌前,喝着烈酒,谈论著江东这几天的风向。
二楼雅座。
楚烽靠在太师椅上,手里端著一盏茶。
邓艾站在一旁,手里翻著账册,咧著嘴直乐。
“主公,外面乱套了。
吴郡那边送来的消息,百姓为了买盐,把顾家的一处别院给砸了。顾家连个屁都没敢放。”
“他当然不敢放。”楚烽吹了吹浮沫,“他顾家要是敢派私兵去镇压,那是激起民变。
孙权正愁没借口削他们世家呢。”
正说著,楼梯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。
赵云挑开雅座的竹帘,侧身让出一条道。
孙权穿着一身常服,面沉如水地走了进来。身后跟着鲁肃和顾雍。
楚烽没起身,只是抬了抬手,指著对面的空座。
“吴侯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。坐。”
孙权看着楚烽那副悠闲的模样,火气直往上撞,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他在楚烽对面坐下。鲁肃和顾雍垂手立在两侧。
楚烽倒了杯茶,推到孙权面前。
“吴侯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。怎么,图纸有看不明白的地方?”
孙权没碰茶盏,死死盯着楚烽。
“徐王好手段。几千万废钱撒下去,孤的江东如今是鸡犬不宁。”
“吴侯这话就不讲理了。”楚烽摇著折扇,“我徐州钱庄开门做买卖。
收了旧钱,给出去足斤足两的新钱。是你们江东世家拉着车来换的。
这旧钱,我总不能自己吞了吧?自然得花出去。”
楚烽指了指顾雍。
“顾大人,你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
顾雍眼观鼻鼻观心,全当没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