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青山一拳砸在桌上。
纸页震动,灯火也晃了一下。
“那郑大人算什么?”他声音发抖,“千人坑里的白巾队算什么?那些被征去打铁、买马、运粮、送死的人又算什么?”
陈宇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桌上那些纸,又看向南坡田名册。
“在他眼里,大概都是可以写进账里的损耗。”
这句话落下,议事堂里更静了。
他反而拿起南坡田名册,翻到田四那一页。
“你们看,这也是账。”
众人一怔。
陈宇把田四那张对账表放到北境军工记录旁边。
“刘家账上,田四欠十一石六斗。拆开之后,能说清的只剩两石一斗。剩下的,是重复利,是抵过的工,是已经交过的谷,是主家一句话就能把人压死的名目。”
他又指了指县衙禁令抄本。
“县衙知道刘家有问题,可它最怕的不是刘家算假账,而是佃户学会问账。因为佃户一旦能问账,就会问地是谁种的,粮是谁收的,债到底从哪来,人凭什么能被拿去抵债。”
钱老抠看着那两摞纸,忽然明白陈宇为什么把南坡田名册放在这里。
北境和云山县隔着千里。
一个是皇帝,一个是县衙豪强。
可底下的人,似乎都只是账上的一笔。
北境军户是军需,工匠是劳役,白巾队是灭口,郑文轩是证据,南坡田佃户是欠租,孩子是抵债,流民是麻烦。
没有人先问他们愿不愿意活。
陈宇缓缓道:“我以前总觉得,只要我们把事做得漂亮,把账做得干净,把百姓安置好,官府总会看见好处。可现在我发现,旧规矩不是看不见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它看见了。”
“它怕的,正是这些人被当成人。”
这句话让陆青山脸色一白。
他不是不懂。
只是他从前不愿这样想。
他在军中长大,听过太多忠君报国的话。陆擎天教他守边,教他护百姓,也教他军令如山,君恩如海。哪怕袁崇害死镇北军,哪怕王党构陷忠良,他心里仍然留着一个念头。
坏的是奸臣。
乱的是朝局。
皇帝总该是最后能拨乱反正的人。
可如果皇帝自己就是棋手呢?
如果袁崇、王崇明、郑文轩、白巾队、北境百姓,甚至他们从千人坑里爬出来,都是这盘棋的一部分呢?
陆青山的手指紧紧按在桌沿,指节发白。
“断魂谷旧案,还没有证据指向陛下。”他艰难开口。
陈宇看着他,点头。
“没有。所以这笔账,我不会写到皇帝头上。”
陆青山抬眼。
陈宇继续道:“但已经有证据的这些,够了。”
陆青山嘴唇抿紧,没有再说话。
凌飞燕看了他一眼,没催,也没讥讽。
有些刀,砍在身上反而痛快。
有些东西是从心里裂开的,旁人帮不了。
陈宇把所有纸重新压好。
“北方会赢。”
这句话一出,众人都看向他。
“袁崇准备了这么多年,铁浮屠、战马、粮台、军械都已经成形。杨广不是临时接手,他早就知道哪些将领能用,哪些粮台能调,哪些路能走。北齐边堡若没有准备,前几战挡不住。”
钱老抠脸色更难看:“那皇帝打赢了,不是更有威望?”
“是。”陈宇道,“平叛,北伐,清王党,追封忠臣。天下人会看见一个英明果断的皇帝。等他带着威望回头,清风寨在他眼里就不是山寨了。”
贺强下意识道:“那是什么?”
陈宇看向门外。
山下有南坡田,有青石沟,有木桥村,有越来越多被账本、饥荒和战事逼到清风寨周围的人。
“是另一套规矩。”
他声音很轻。
“一套会让佃户问账,让流民登记,让护路队不许抢粮,让工匠有工钱,让孩子进学堂,让百姓知道自己不是耗损、不是丁口、不是债上的名字,而是人的规矩。”
陈宇没有说反。
他说不出口。
不是因为他还幻想皇帝回头,也不是因为他舍不得朝廷名分。
而是那个字太重。
重到一旦说出来,凌飞燕、陆青山、贺强、鲁成、钱老抠、赵虎、李胜、王川,山上的工匠、孩子、妇人,南坡田里刚敢抬头看账的佃户,都会被一起推到刀口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