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7章 禁令
    周文才没有立刻派人去南坡田。

    他把那叠联名状从头看到尾,又让师爷把前几日清风寨送来的名册、护路点登记、南坡田开荒册一并取来,摊了半张案几。

    纸上每一项都写得清楚。

    清风寨没有说自己要替县衙断案,也没有写半句抗官的话。顺风护商、安置流民、荒田用工、欠租核验,单看哪一件,都能勉强挂在“稳地方”的名义下。

    可连起来看,周文才心里便有些发沉。

    山路有人守。

    流民有人管。

    荒田有人开。

    佃户的账也开始有人替他们看。

    若这几件事都由县衙来做,自然是政绩;可若都由清风寨来做,日子久了,百姓遇事先想到的就未必是县衙了。

    师爷在旁边候着,见他久久不说话,低声道:“大人,几家大户已经联名。若县衙一点动静都没有,只怕他们会往州府递话。”

    周文才冷声道:“递什么?递本官纵容山匪替他们安置流民,还是递他们刘家夜里雇人去南坡田抢孩子?”

    师爷立刻低头。

    周文才揉了揉眉心。

    他不是不知道刘家那一类人的账有多脏。云山县的田户、粮商、里正、保长,哪一家账本里没有几笔说不清的旧账?平日里百姓不敢问,县衙也懒得细查,乡里便能照旧过下去。

    可许仕林偏偏把账拆给百姓看。

    这不是替一户佃农伸冤。

    这是把许多人心里那根线挑起来了。

    “写文书。”周文才终于道。

    师爷立刻磨墨。

    周文才沉吟片刻,一句一句往外说:“令清风寨顺风护路点不得再增,原有青石沟、木桥村、老鸦坡三处,三日内报齐人名、兵刃、往来货账。

    师爷写得很快。

    “令南坡田安置棚不得新增外来流民,已在册者三日内造册送县衙核验。妇孺老弱可暂留,青壮须注明原籍、来路、所从差役查问。”

    师爷低声问:“若他们说北边逃来的人无处可去呢?”

    周文才看了他一眼:“县衙没说不许逃难。可无籍之人聚在山脚,今日说开荒,明日说护路,后日便能说自己另有规矩。朝廷管民,先管户籍。户籍散了,粮税徭役都散。”

    这话很冷,却是官场里最实在的道理。

    百姓饿不饿,县令当然也会管;可在县衙册子上,谁是哪村人、该向谁纳粮、该由哪个里正保甲看着,比一碗粥更要紧。

    周文才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再写,民间债账,须由债主债户至县衙呈明,不得私贴账表,不得聚众喧哗,不得借核账之名诱逃佃户。”

    师爷笔尖停了一下,抬头看他。

    这几句话一写出去,便是直接冲着南坡田那张木牌去的。

    周文才看了他一眼:“照写。”

    师爷不敢再问。

    最后,周文才又加了一句:“清风寨若确有护商安置之功,县衙自会核实。若有聚众持械、藏匿逃户、扰乱乡里者,按律严办。”

    他知道这文书不会让清风寨立刻退。

    但文书的用处,本就不是为了讲理。

    它是县衙把线画出来。

    过线之后,县衙便有名义动手。

    午后,秦差役带着两个小吏到了南坡田。

    这次他们没有像前几日那样先看粥棚,也没有同护路队多说话。秦差役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让人把县衙文书挂到木牌旁边。

    南坡田众人围了过来。

    识字的少年正要念,被秦差役抬手拦住。

    “县衙文书,自有差役宣读。”

    少年脸一白,退到旁边。

    秦差役清了清嗓子,将文书一条条念出来。念到“不得私贴账表,不得聚众核账”时,田四下意识看向陈宇,手里的锄柄攥得很紧。

    等文书念完,四周一片安静。

    几个刚从木桥村来的佃户低着头,悄悄往后缩。有人怀里揣着旧账纸,原本想等陈宇帮看,如今却不敢拿出来了。

    秦差役把文书递给陈宇:“许东家,周大人的话都在这里。三日内报册,护路点不得再增,账表先撤。县衙不是不许你们帮人写状,但不能在这里聚着人一户一户算。”

    陈宇接过文书,低头看完。

    “秦差爷辛苦。”他道,“热水还是有的,几位喝一口再回?”

    秦差役看了他片刻。

    “许东家,你别嫌我多嘴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这不是账的事。你再往前一步,县里就没法装没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陈宇把文书折好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秦差役皱眉:“知道还做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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