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6章 账表传开
    田四那张对账表贴出去后,南坡田一上午都没安静过。

    起初只是柳树湾那几户佃户围着看。他们大多不识字,便拉着识字的少年一遍一遍念。念到“刘家账十一石六斗,逐笔核后两石一斗”时,旁边总有人忍不住问一句:“真能这么算?”

    少年被问得口干舌燥,最后只好端着碗站到木牌旁,照着上面的字慢慢念。

    陈宇没有拦。

    他也没有让人再往上添什么激愤的话。

    这张表最有力的地方,不是骂刘家黑心,而是把那一箱谁也看不懂的旧账拆成了几行人人都能听懂的东西。

    田四欠过谷。

    田四也还过谷。

    田四的妻子做过工,田四送过柴,田四去年秋后交过租。

    这些事原本在刘家的账本里都像落进泥里的脚印,被新的利钱、新的名目一层层盖住。如今被一笔一笔挖出来,旁人未必全懂账,却能听懂一句话:账本上写的,不一定都是天经地义。

    午后,青石沟来了两个人。

    一个是前几日刚入护路队的少年,另一个是他叔父。那叔父怀里揣着三张皱巴巴的旧纸,进南坡田时低着头,像怕被人看见。

    少年把人带到陈宇面前,声音有些发紧:“许当家,我叔家也欠着柳树湾另一户田主的谷。他听说田四叔的账能拆,想问问能不能也帮看一眼?”

    那叔父立刻要跪。

    陈宇伸手扶住他:“不必跪。先坐。”

    男人却不敢坐,只把纸递过来:“小人不是赖账。欠了就是欠了。只是他们说小人家欠了八石,小人心里实在想不明白。前年家里老娘死了,丧事是借了谷,可去年我两个儿子给主家修堤,一个月没领工钱,怎么半点都没算进去?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,旁边几户佃户都看了过来。

    孟管事接过纸,看了一眼,眉头便皱起来。

    名目不如刘家那一箱多,却也是一样的路数。原欠、春借、秋利、催租脚钱、过月利、牲口折损,最后滚成一个佃户根本不敢抬头看的数。

    陈宇没有马上替他算,只问:“你想清楚了?这账一拆,你家田主很快就会知道。清风寨能帮你把账写明白,却不能保证别人不找你麻烦。”

    男人脸色更白。

    他回头看了一眼南坡田里的草棚,看见田四正蹲在水沟边铲泥。田四的女儿坐在棚前,手里捧着一碗热水,旁边有个妇人替她梳着乱发。

    男人咬了咬牙:“知道。可若不拆,我两个儿子往后也还不完。”

    陈宇点头:“那就先记。只记事实,不添一句骂人的话。”

    孟管事立刻铺纸。

    到傍晚时,木桥村也来了人。

    这次来的是一个妇人,背上背着孩子,手里攥着一截竹筹。她说丈夫在外做工,家中欠租账一直由婆母记在竹筹上,每还一斗,婆母便在上头刻一道。后来婆母病死,主家账本却说她家三年没还过租。

    那截竹筹拿出来时,周围不少人都沉默了。

    竹子已经磨得发黄,上面的刻痕深深浅浅,谁也不能保证每一道都作数,可那妇人把它攥得太紧,像攥着一条快断的活路。

    凌飞燕站在陈宇身旁,低声道:“人会越来越多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陈宇道。

    “刘家也会越来越急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凌飞燕看他:“那还接?”

    陈宇看着木牌下围着的人。

    他们不是突然变勇敢了。大多数人仍旧怕田主,怕县衙,怕一转身就被抓回去。可只要有一个人发现账能拆,第二个、第三个就会忍不住想问问自己的命是不是也被人多写了几笔。

    “接。”陈宇道,“但要立规矩。”

    当晚,南坡田木牌旁又多了一张告条。

    字写得很大,也很白。

    只核账,不赖账。

    欠多少,还多少。

    已还过的,不能再算。

    抵过工、抵过柴、抵过粮的,可找旁人作证。

    陈宇特意让人把最后三句念了好几遍。

    这不是写给百姓看的。

    也是写给刘家和县衙看的。

    到了晚饭前,青石沟那边又让人送来一张小纸。

    纸上不是账,而是几户村民按了手印,请清风寨派识字的人去村口讲一讲五栏表。送信的人是个老汉,进门先把草鞋上的泥蹭干净,才敢往里走。

    “许当家,村里人不敢都来。”老汉声音很低,“怕主家知道。可他们想听听,原欠、实借、已还、抵工,到底怎么分。”

    陈宇接过那张纸,看见上头歪歪扭扭画着几个圈,圈旁按了手印。

    这些人连名字都不敢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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