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2章 南坡田
    南坡田在清风寨东南十余里外。

    说是田,其实已有几年没人正经耕种。靠山的一面石头多,靠路的一面离水渠远,早年还有几户人家试过开荒,后来荒年一来,人走的走,死的死,地便渐渐被草没了。

    清风寨的人这几日来得勤,先割草,再清石,又把一条半堵的浅沟重新挖开。逃到这里的流民和柳树湾佃户不懂什么大道理,只知道今日多翻一块土,秋后就多一点指望。

    日头刚升起来时,田埂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
    贺强带着一队护路队守在路口,腰间只挂柴刀,手里拿的是木棍。陆青山也在,他没有穿甲,只穿一身旧短打,袖子挽到小臂,像个寻常来帮工的汉子。

    这是陈宇昨夜特意交代的。

    官府今日若来,不能让他们一眼看见清风寨摆出迎战架势。刀可以有,弓弩不能露;人可以站住,话不能先冲。

    贺强起初还有些不服气,到了南坡田,看见那些佃户和流民低头翻土,才把火气压了下去。身后全是拖家带口的人,不能只图一时痛快。

    辰时不到,路口扬起一阵尘土。

    云山县尉带着二十来名巡检弓手到了。

    县尉姓蒋,四十上下,脸色晒得发黑,腰间佩刀,身后那些弓手虽称不上精锐,却比昨日两个差役有压迫感得多。

    更让人不舒服的是,队伍后面还跟着柳树湾刘家的管事和几个家丁。

    那管事看见田里干活的佃户,脸色立刻沉下去,抬手一指:“蒋县尉,就是他们!刘家给他们种地吃饭,他们不但欠租不还,还偷跑到这里,投了清风寨。若今日不拿回去,柳树湾几十户佃农都要跟着学坏。”

    田里几户人家顿时停了锄头。

    昨天在粥棚前被问话的那个汉子也在。他下意识把女儿往身后拉了拉,手里的锄头握得很紧,却不敢抬头看官差。

    蒋县尉没有立刻理会刘家管事,而是扫了一眼路口的护路队。

    “谁是主事?”

    陆青山上前半步,拱手道:“在下陆青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报陆青山的全名。

    如今清风寨这边,能少露一个真名,便少露一个。

    蒋县尉上下打量他:“许仕林呢?”

    “许东家在山脚安置棚处核册,稍后便到。”陆青山道,“县尉大人有事,可先与我说。”

    蒋县尉冷笑一声:“你说得算?”

    陆青山神色平静:“若是查验护路队兵刃,或问南坡田开荒之事,我说得算。

    这话没有顶撞,却也不软。

    蒋县尉身后的弓手往前压了半步。贺强的手指也动了一下,被陆青山侧头看了一眼,硬生生按住。

    蒋县尉自然看见了这些小动作。他今日奉周文才之命来查,不能一来就闹成剿匪,也不能只抄几页册子便回去。

    他沉声道:“县衙接报,清风寨在南坡田聚众持械,侵占民田,私藏逃佃。今日查三件事:一查地契,二验兵刃,三核人名。”

    陆青山点头:“请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,便让开路。

    这种干脆反倒让蒋县尉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田边临时搭了张木桌,桌上已经放着几份文书:旧年荒田册抄本、顺风修沟用工记录、昨日整理出的南坡田开荒名册。字迹不算漂亮,却一项一项列得清楚。

    蒋县尉看了片刻,眉头皱起来:“你们倒是准备得快。”

    陆青山道:“县衙昨日查问后,许东家便说,官府问田,我们就拿田册;问人,我们就拿人册。免得彼此都说不清。”

    刘家管事在旁边急道:“大人,这些都是他们自己写的,算不得数!”

    陆青山看向他:“刘管事既说南坡田是刘家民田,可带了田契?”

    刘管事脸色一僵,随即从怀里掏出几张纸:“这是柳树湾佃户欠租文书。人是刘家的佃户,欠着刘家的粮,跑到这里开荒,便是赖账逃役。”

    蒋县尉接过来看了看。

    欠租文书是真的,手印也是真的,可上面写的是柳树湾几亩熟田的租粮,并不是南坡田的地契。

    陆青山没有急着争,只道:“欠租可以到县衙告。可欠租不是卖身契,更不是南坡田地契。刘家要债,清风寨不拦;刘家要当着官差的面把人拖走抵债,怕是不合律。”

    刘管事被他说得脸色难看,转头看向蒋县尉。

    蒋县尉也有些不耐烦。他不是来给刘家当打手的,可刘家在云山县有田有粮,州府催粮时,这些大户又绕不开。

    “欠租之事,回县衙再说。”蒋县尉把文书丢回给刘管事,“先验兵刃。”

    护路队的人按陆青山的吩咐,把身上的柴刀、短棍、木叉都摆在田埂旁。巡检弓手一个个查看,没找到弓弩,也没见铁甲。

    可蒋县尉还是从一名护路队员腰间抽出短刀,掂了掂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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