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8章 断魂疑云
    两辆马车再次驶上官道,碾过被晨霜覆盖的冻土,朝着东南方向,远离靖边城,也远离黑石镇。

    车厢内,经过一夜相对安稳的休息,众人精神都恢复了不少。

    郑文轩换上了陈宇等人备用的干净棉袍,虽仍显清瘦憔悴,但眼神已不再如刚出地牢时那般浑浊涣散,多了几分历经劫难后的沉静与锐利。

    丫丫蜷缩在他怀里,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,睡得正熟,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,但眉头已然舒展。

    陈宇靠坐在车厢另一侧,目光落在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枯黄原野,眉头却微微蹙起。

    连日来的奔逃、厮杀、重逢、揭秘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掠过。

    袁崇与王崇明的谋逆大网已然清晰,郑文轩获救,关键人证在手,下一步便是尽快进京面圣。

    逻辑上似乎环环相扣,路径明确。

    但不知为何,他心中总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,仿佛拼图还缺了最关键的一块,又像是黑暗中仍有未窥全貌的轮廓。

    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,却如鲠在喉。

    车厢内一时只有车轮滚动和马蹄嘚嘚的声响,以及丫丫均匀细微的呼吸声。

    陈宇收回目光,看向对面闭目养神、但眉头始终未曾完全舒展的郑文轩,又看了看沉默的陆青山。

    一个念头忽然闪过——或许,可以从更早的源头,理一理这团乱麻的线头。

    他清了清嗓子,打破了沉默,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晚辈好奇:

    “郑大人,晚辈一直对陆擎天陆大将军心向往之。听闻当年陆大将军镇守北境,威名赫赫,麾下将士更是勇猛无匹,令北齐闻风丧胆。可惜晚辈生也晚,未能亲见其风采。大人您与陆大将军曾同守北境,可否给晚辈讲讲他当年的故事?”

    郑文轩缓缓睁开眼,目光有些悠远,仿佛穿透了车厢的木板,望向了十数年前的烽火边关。

    他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回忆的沧桑:

    “陆兄确是我大乾北疆的柱石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:

    “十数年前,北齐屡次犯边,劫掠边民,气焰嚣张。陆兄临危受命,出任镇北大将军。他并非一味猛冲猛打的莽夫,而是深谙兵法,治军极严,又爱兵如子。

    到任后,整饬军备,修筑关隘,选拔精锐,不出三年,便将原本有些涣散的镇北军,练成了一支令行禁止、敢打敢拼的铁军。”

    他的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敬佩:

    “记得那时,北齐一支精锐骑兵趁秋高马肥,突袭我边境三镇,烧杀抢掠,气焰滔天。陆兄率军迎击,并不急于正面决战,而是以轻骑扰其粮道,坚壁清野,待其师老兵疲,再以逸待劳,于黑风岭设伏,一战歼敌数千,俘虏其副将,缴获战马辎重无数。那一战后,北齐数年未敢大举南犯。”

    陈宇听得入神,仿佛能看见那位未曾谋面的大将军运筹帷幄的身影。

    郑文轩继续道:

    “陆兄不仅善战,更得军民之心。他严令部下不得扰民,公平买卖,若有军士违纪,惩处极严。

    北境苦寒,他时常亲自巡视营房,与士卒同甘共苦。每逢灾年,还常开军仓赈济百姓。

    因此,北境百姓,皆感其恩德。那时节,北境不少热血儿郎,皆以投身镇北军为荣,自愿入伍者甚众,军中士气高昂,真可谓上下一心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,郑文轩的声音低了下去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,似有追忆,似有惋惜。

    他顺着话头问出了那个始终萦绕在他心头的巨大谜团:

    “陆大将军如此英明神武,镇北军如此精锐善战,那三年前的断魂谷一役为何会”

    他的话没有说完,但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滞。

    陆青山正在包扎的手猛地一顿,指节微微发白。

    他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,但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沉郁而痛楚。

    那场战役,是他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,是义父战死、袍泽凋零、自身命运急转直下的转折点。

    即便时隔三年,每每提及,依旧如钝刀割肉。

    当年他身处战阵之中,浴血搏杀,所见所感皆是局部惨烈,虽觉蹊跷,但更多归咎于战事无常,命运弄人。

    郑文轩长长地叹了口气,那叹息沉重得仿佛压着千钧巨石。

    他摇了摇头,苍老的脸上布满困惑与沉痛:

    “战争一事,影响因素太多,天时、地利、人和,缺一不可。那一战败得惨烈,也败得蹊跷。老夫身为文官,坐镇后方,统筹粮草民夫,对前线具体战阵厮杀,所知终究有限。事后虽多方查问残兵败将,拼凑线索,却也难以明确总结出个中全部缘由。”

    他停顿了一下,眉头紧锁,似乎在回忆那些零碎而痛苦的报告:

    “只知当年那一战,似乎天时地利皆不在我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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