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怀道说完,手掌从车沿移开。
赵七没有接话。
他坐在车尾,低头看着怀里的油布包。
那两本账册贴著胸口。
他能感到纸页的硬度,也能感到汗从背上往下滑。
洛阳的人追得快。
他们刚出南市,后面就有两匹马跟上来。
赶车老头把车赶进一条窄道,前头是菜市,地上全是烂叶和泥水。
车轮陷进去,速度慢了下来。
赵七低声说:“后面两个。”
秦怀道没有回头。
“让他们跟。”
“进了城门怎么办?”
“他们进不了。”
赵七抬头。
“为什么?”
秦怀道抬手,指了指前头。
菜市尽头,一队官差正在查货。
为首的人穿着县衙皂衣,手里拿着一卷文书。
赶车老头咳了一声。
秦怀道从怀里摸出一枚铜牌,递过去。
皂衣官差看了一眼,立刻侧身。
“过。”
后面两匹马刚要跟上,被另几个官差拦住。
“下马查验。”
骑手怒道:“让开!”
官差把刀抽出半寸。
“洛阳县令有令,今日南门货车,一车一验。谁闯,拿谁。”
两名骑手互看一眼,硬生生勒住马。
泔水车出了南门。
赵七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洛阳县令也是大人的人?”
秦怀道答:“不是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帮我们?”
“他欠马周一个人情。”
赵七点头。
他跟在房遗爱身边时,常听见大人说一句话。
人情不用来摆着看。
要用在刀口上。
这次,刀口在洛阳南门。
车走了半个时辰,进了一片荒地。
赶车老头停下车,跳下去,把草席掀开。
王玄策从暗格里爬出来,第一件事就是扶著车辕吐。
赵七捏著鼻子,把水囊递过去。
“王督办,委屈了。”
王玄策漱了口,喘了几下。
“这辈子没受过这罪。”
秦怀道把一套商贩衣裳扔给他。
“换。”
王玄策看着他。
“还要换?”
“你以为赵国公府的人都是废物?”
王玄策接过衣裳。
“房遗爱把路算到几步了?”
秦怀道答:“算到长安门口。”
“门口之后呢?”
秦怀道没有答。
王玄策也没追问。
他脱下旧布袍,换上褐色短衣,又用灰抹了脸。
赵七把油布包重新扎紧。
“大人说,账册不能离开我身。”
王玄策伸手。
“给我。”
赵七皱眉。
王玄策说:“这是我的账。若路上出事,我能说出每一页,每一笔。你只能抱着纸跑。”
赵七看向秦怀道。
秦怀道说:“给他。”
赵七把油布包递过去。
王玄策接过,绑在腰间。
那一刻,他腰背比方才直了些。
账册回到手里,他不再是码头小吏。
他又成了那个在洛阳码头管船七年的漕运督办。
他拍了拍油布包。
“走。”
同一时刻,长安,赵国公府。
张怀礼跪在书房外。
他已经跪了半个时辰。
膝盖下是青砖。
砖面凉,透过官袍钻进骨头。
书房门终于开了。
管家走出来。
“大人让你进去。”
张怀礼扶着地起身,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
管家没有扶他。
张怀礼低头进门。
长孙无忌坐在案后,案上放著两本空白账册。
不是缺失的那两本。
是他让人准备的替代品。
纸色做旧,封皮也磨过。
只差签押和旧印。
张怀礼跪下。
“下官见过赵国公。”
长孙无忌翻著账册,没抬头。
“洛阳的人,失手了。”
张怀礼喉咙发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