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定方带来的几名将领坐了半边。
程处默几个占了另一半。
房遗爱坐在主位,手边一碗酒,旁边放著一张北地舆图。
张金称也在。
他脸上缠着白布,半边脸肿得发亮。
房遗爱举杯,他就跟着举杯;苏定方开口,他便弯腰赔笑。
堂堂灵州长史,忙前忙后,连小吏都不如。
没人替他说话。
也没人敢笑。
酒过三巡,苏定方看了一眼案上舆图。
“国公爷,方才说草原商路,我听着新鲜。可突厥人贪得很,货一到他们手里,未必肯按规矩来。”
房遗爱拿筷子点了点舆图北边。
“不按规矩,就让他们换个首领。”
苏定方一怔。
程处默咧嘴:“这话我爱听。”
房遗爱没理他,继续道:“草原要盐,要铁,要茶,也要粮。谁掌这些东西,谁就能掐住他们脖子。今日给一车盐,明日断三天粮。部落里先乱,汗帐里再吵。等他们吵完,咱们兵也到了。”
苏定方端著酒碗,半晌没喝。
“你这是拿商队当斥候,把生意做成兵法。”
“兵法也能做生意。”
房遗爱笑了笑,筷子又落到江南。
“江南有船,有粮,有丝绸。海上有更大的买卖。大唐的货,不该只在长安、洛阳打转。要出去。越远越好。”
“海上?”
苏定方皱眉,“那边能有什么?”
“香料,金银,宝石,象牙,药材,还有大唐现在想都想不到的东西。”
房遗爱抬眼看他。
“苏将军,陆上打出疆土,海上换来钱粮。刀子要快,钱袋也要鼓。大唐想打十年仗,光靠田赋,不够。”
正堂里安静下来。
几个朔方将领互看一眼,没人再插嘴。
苏定方把酒喝了。
碗落在案上,声音发闷。
“英国公说你有胆,我今日才知道,胆子还小看了。房二郎,你胸口装的东西,吓人。”
房遗爱给他满上。
“吓人就对了。将来若真有那一天,还得请苏将军陪我去外头看看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先去草原。再去西域。若有机会,去海那头。”
苏定方盯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到时候,别嫌我老。”
“你若老了,就坐船头喝酒。打架的事,我来。”
程处默拍桌:“二郎,你又吹!”
众人笑开。
只有张金称陪着笑,笑一下,脸上伤口就扯一下。
他疼得眼角直抽,却半声不敢吭。
第二日天刚亮,车队出城。
这回,队伍多了三千朔方骑兵。
旌旗铺开,铁甲压着官道。
马蹄一动,黄土往两边翻。
百骑司那十几个人缩在边上,连马都不敢催快。
李淳握著缰绳,脸色发苦。
他奉旨押人,如今倒像跟着送行。
程处默骑马从他身边过去,顺手丢来一块胡饼。
“李校尉,吃点。别绷著脸,怪丧气。”
李淳接也不是,不接也不是。
“程将军,在下奉旨办差。”
“知道知道。”
程处默啃了一口自己的饼,含糊道:“你办你的差,我们走我们的路。放心,二郎不跑。他真要跑,你们也拦不住。”
李淳嘴角一抽。
这话难听,可也是实话。
有朔方军护着,后面的路清净了。
沿途州县早早得了消息。
县令、刺史、长史,全都在城外候着。
有人备酒,有人备马料,有人连热水都烧好了。
没人再问圣旨。
没人再提钦犯。
张金称那一鞭,已经传了出去。
半个月后,长安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车队停在官道边。
苏定方勒住马,望着远处城门,眉头压得很低。
“国公爷,我只能送到这儿。”
房遗爱下车,拍了拍马背上的尘土。
“够了。再往前送,陛下就该问英国公想干什么了。”
苏定方没有笑。
“长安里的人,刀不出鞘,也能杀人。你多留心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房遗爱抱拳。
“这一路,多谢。”
苏定方回礼,声音压低些。
“真有过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