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脑海里,反复回响着房遗爱刚才那番话。
“我要培养的,不是一群只会空谈的腐儒,而是一群能为我所用,能为大唐创造价值的,实干之才!”
这句话,像一把重锤,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。
他从小饱读诗书,以儒家正统自居,毕生所求,便是将圣人之道发扬光光大。
对于算学、格物之类的“杂学”,他一直,都是抱着一种轻视的态度。
认为那是工匠商贾之流,才需要钻研的“奇技淫巧”。
君子,应当“远庖厨”,更应当,远离这些沾满了铜臭味的东西。
可是,房遗爱的话,却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。
是啊,经世济用。
读书,如果不能用来解决实际问题,不能让国家富强,百姓安康。
那读再多的书,又有什么意义呢?
难道,真的只是为了,在朝堂之上,与同僚引经据典,争个面红耳赤?
难道,真的只是为了,写几首酸腐的诗,博一个“才子”的虚名?
于志宁的心,乱了。
他感觉,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信念,出现了裂痕。
那天晚上,他失眠了。
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点着一盏孤灯,看了一夜的书。
他看的,不是四书五经,而是几本被他束之高阁,几乎快要发霉的,关于算学和农事的“杂书”。
《九章算术》、《齐民要术》
这些书,他以前,是看不上眼的。
但现在,他却看得,津津有味,甚至,有些痴迷。
当他看到,书中用简单的算学方法,就能精准地计算出田亩的面积,和粮食的产量时。
当他看到,书中详细地记载了,如何通过嫁接、施肥等方法,来提高农作物的收成时。
他感觉,自己被震撼了。
原来,这些他一直瞧不起的“奇技淫淫巧”之中,竟然蕴含着如此巨大的,经世济国的能量!
第二天,于志宁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,主动找到了房遗爱。
“房公爷,”他一见面,便开门见山地说道,“关于在学宫中,增设算学科目一事,老夫,同意了。”
房遗爱有些惊讶。
他没想到,这个老顽固,竟然这么快就想通了。
“不仅要设算学,”于志宁的眼神,前所未有的明亮,“老夫以为,还应当增设,农学、工学、商学!”
“我们不仅要教孩子们读书识字,还要教他们,如何种地,如何做工,如何经商!”
“正如公爷所言,我们要培养的,是能为大唐创造价值的实干之才!”
房遗爱看着眼前这个,仿佛一夜之间,就“脱胎换骨”了的老夫子,彻底愣住了。
他只是随口提了一句算学,这老头,竟然直接给他来了个“大满贯”?
农工商,全都加上?
这要是传回长安,那些御史言官,不得把于志宁的脊梁骨都给戳断了?
“于公,您您确定?”房遗爱试探著问道。
“老夫,非常确定!”于志宁斩钉截铁地说道,“房公爷,老夫昨日,想了一夜。老夫以为,你我之间,并无根本的分歧。”
“你主张以利驱人,以力服人。老夫主张以德化人,以理服人。”
“看似南辕北辙,但我们的目的,都是一样的。那就是,让盐州富,让百姓安。”
“既然如此,我们又何必,拘泥于手段和形式呢?”
“你建你的盐铁公司,用雷霆手段,去开拓市场,聚敛财富。这是‘利’。”
“我办我的盐州学宫,用圣贤之道,去教化万民,培养人才。这是‘名’。”
“我们一个主外,一个主内。一个唱红脸,一个唱白脸。”
“名利双收,将整个盐州,上至官吏,下至百姓,全都牢牢地,捆绑在我们这条船上。”
“如此一来,盐州,方可高枕无忧,坚如磐-石!”
于志宁的这番话,让房遗爱,肃然起敬。
他知道,自己,还是小看了这位当世大儒。
他不是顽固,他只是,之前没有找到一条,能将自己的理想,和现实结合起来的路。
而自己,恰好,为他指明了这条路。
一旦他想通了,他的眼界,他的格局,甚至比自己,还要宏大。
“于公,得您相助,实乃我房遗爱,三生有幸!”房遗爱发自内心地,对着于志宁,深深一揖。
这一次,不是客套,不是算计。
而是,真正的,发自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