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院的一间静室里,香炉里燃著上好的安神香,烟气袅袅。
房玄龄和程咬金的老妻崔氏,相对而坐。
桌上,摆着一壶刚沏好的热茶。
“今日冒昧来访,还请见谅。”房玄龄端起茶杯,语气里带着一丝客气和疲惫。
自从收到房遗爱那封“其名承干”的蜡丸密信后,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。
那个名字,像一根刺,深深地扎在他的心里。
他知道,这件事,太大了。大到他不敢向任何人透露,包括朝夕相处的妻子。
他只能自己一个人,默默地承受着这份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压力。
今天,他借着探望的名义,来到卢国公府,就是想从侧面,再打探一些消息。
程咬金和尉迟恭刚刚从盐州回来,虽然被李世民直接派往了北疆,但他们的家眷,尤其是程咬金这个嘴上没把门的婆娘,肯定知道一些内情。
“哎哟,梁国公,你这是说的哪里话。”崔氏是个爽朗的妇人,嗓门跟程咬金有的一拼。
“你跟我们家老程,那都是几十年的交情了。你来,我高兴还来不及呢!”
她给房玄龄续上茶,大大咧咧地说道:“我知道你来,是为了什么。不就是为了你家那个宝贝疙瘩,房二郎嘛!”
房玄龄苦笑了一下,没有否认。
“那小子,这次在盐州,可是给咱们老房家,挣足了脸面。但,也把人得罪惨了。”
“我这个当爹的,实在是,放心不下啊。”
“放心不下?”崔氏一听,嗓门顿时又高了八度,“有什么放心不下的!你家二郎,现在可是翼国县公,盐州刺史!手握重兵,圣眷正浓!谁敢动他?”
“再说了,我们家处默,还有秦家那小子,都跟着他呢!真要是有不开眼的,敢找他麻烦,那帮小子,第一个不答应!”
“话是这么说”房玄龄叹了口气,“但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啊。”
他状似无意地问道:“我听说,他们这次,在凤州,打了一场大仗。剿灭了一伙,自称是‘前朝余孽’的叛军?”
“可不是嘛!”一提到这个,崔氏就来了精神,说得是眉飞色舞。
“我们家老程回来,跟我吹了好几天呢!说你家二郎,简直是神了!就带了五百人,一夜之间,就把叛军的老巢凤州城给端了!”
“还说那叛军的头子,戴着个鬼面具,神秘兮兮的,自称是‘殿下’。结果,被你家二郎,在书房里,堵了个正著,一刀就给劈了!”
“一刀就给劈了?”房玄龄的心,猛地一紧。
他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。
“就就这么简单?”
“那可不!”崔氏一脸的理所当然,“我们家老程说,那贼首就是个样子货,看着挺唬人,其实是个银样镴枪头,中看不中用。在你家二郎面前,一个回合都没走上。”
“那那贼首的尸体呢?可曾验明正身?他到底是什么来路?”房玄龄故作镇定地追问道。
“嗨,一个反贼,验什么身份。”崔氏不以为意地摆摆手,“听老程说,那小子见势不妙,自己就服毒自尽了。等他们冲进去的时候,人都凉透了。房二郎嫌晦气,直接让人拖出去埋了。”
服毒自尽?
拖出去埋了?
房玄龄的眉头,皱得更深了。
这和他儿子信里说的,完全对不上号啊!
如果真像崔氏说的这么简单,遗爱又何必,用蜡丸密信,如此紧张地告诉自己,“其名承干”?
这里面,一定有事!
而且,是天大的事!
是遗爱,对程咬金他们,隐瞒了真相!
想通了这一层,房玄龄的心,沉到了谷底。
他知道,自己的儿子,已经不是那个只会惹是生非的纨绔了。
他已经成长为一个,懂得隐忍,懂得布局,甚至,懂得欺骗自己人的,真正的枭雄。
这让他既欣慰,又担忧。
欣慰的是,儿子长大了,有能力保护自己了。
担忧的是,他玩的这个游戏,太危险了。
对手,是当今陛下,是整个李唐皇室。
一步走错,就是万劫不复。
“梁国公,你想什么呢?”崔氏看他半天不说话,忍不住问道。
“哦,没什么。”房玄龄回过神来,勉强笑了笑,“我只是在想,遗爱这孩子,这次真的是,太冒险了。”
“冒险怕什么!”崔氏笑道,“富贵险中求嘛!你看,这不就求来了个县公和刺史?”
“也是。”房玄龄点点头,不再继续这个话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