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队由数十人组成的队伍,正缓缓向盐州城行来。
这支队伍,与寻常的商队或军旅,截然不同。
队伍中,没有刀枪剑戟的肃杀,也没有行商的尘土仆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浓郁到化不开的书卷气。
队伍里的人,大多穿着儒衫,头戴方巾,一个个神情肃穆,目不斜视。
在队伍的中央,是一辆装饰典雅的马车。
马车里,端坐着一位年过五旬,须发皆白,但精神矍铄的老者。
他身穿绯色官袍,腰悬银鱼袋,面容清癯,双目开合间,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。
他,便是当朝国子监司业,太子詹事,新任盐州别驾,于志宁。
于志宁此刻的心情,很复杂。
当他接到圣旨,要他前往盐州,担任那个声名狼藉的“长安恶少”的副手时,他的第一反应,是荒谬,是抗拒。
他是什么身份?
当世大儒,帝师之尊。
让他去辅佐一个靠着军功和投机取巧上位的黄口小儿?
这简直是对他的一种羞辱。
他当场就想上书请辞。
但是,在冷静下来之后,他又改变了主意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另一个身份——太子詹事。
他想起了自己那个令人头疼的学生,太子李承干。
自从腿瘸了之后,太子殿下的性情,就变得越来越乖戾,越来越不可理喻。
而陛下,对太子的失望,也与日俱增。
反观那个房遗爱,却如日中天,圣眷正浓。
陛下派自己来,名为“辅佐”,实为“监视”和“制衡”。
这里面,未尝没有敲打太子的意思。
他于志宁,若是能在这里,把房遗爱这匹野马给“驯服”了,让他为太子所用。
那,不也是一桩大功?
抱着这样的心思,他最终,还是接受了任命,带着自己的几个得意门生,踏上了前往盐州的路。
一路上,他听到了太多关于房遗爱的传闻。
有说他杀人如麻,心狠手辣的。
有说他聚敛财富,富可敌国的。
也有说他体恤百姓,在盐州深得民心的。
这些传闻,真真假假,让他对这个即将见面的“同僚”,更加好奇了。
“老师,前面,应该就是盐州城了。”马车外,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。
于志宁掀开车帘,向外望去。
只见远处,一座雄伟的城池,矗立在地平线上。
城墙高大,旌旗招展。
与他想象中,边陲小镇的破败景象,完全不同。
越是靠近盐州城,他心中的惊讶,就越是浓厚。
官道两旁,是大片大片新开垦出来的田地,田里,有带着枷锁的劳役,在官兵的监督下,辛勤地劳作著。
但那些劳役的脸上,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麻木和绝望,反而,带着一种对未来的期盼。
官道上,往来的商队,络绎不绝。
牛车马车,拉着一袋袋的货物,进进出出,一派繁忙兴旺的景象。
这真的是那个刚刚经历过大乱的盐州?
于志宁的心里,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。
当他的车队,抵达盐州城门口时,他再次被眼前的景象,给镇住了。
只见城门大开,两列身穿崭新铠甲的士兵,手持长戟,分列两旁,军容整肃。
在城门口,以房遗爱为首,盐州城内所有叫得上名号的文武官员,全都身穿官袍,在此等候。
“下官,盐州刺史,翼国县公房遗爱,率盐州全体官吏,恭迎于别驾大驾光临!”
房遗爱一看到于志宁的马车,便立刻上前,长揖及地,姿态放得极低。
于志宁走下马车,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青年。
他穿着一身与自己同级的绯色官袍,剑眉星目,身姿挺拔,脸上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,热情又恭敬的笑容。
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“长安恶少”?
这分明就是一个知书达理,前途无量的世家子弟嘛!
于志宁感觉,自己之前的那些预设,好像都出了问题。
“房公爷,不必多礼。”于志宁连忙上前,扶起房遗爱,脸上也露出了和煦的笑容。
“老夫奉陛下之命,前来辅佐公爷。以后,你我便是同僚,当同心同德,共理盐州,万不可如此生分。”
“于公说的是。”房遗爱直起身,笑道,“于公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。下官已在刺史府备下薄酒,为您接风洗尘。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