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那支神秘的叛军进驻凤州,刺史全家暴毙之后,他这个凤州官场上的二号人物,就成了惊弓之鸟。
他知道那帮人的来头。
那位被尊称为“殿下”的年轻人,曾经派人秘密接触过他。
王丛出身陇西李氏旁支,虽然跟皇室的血缘关系已经很远了,但骨子里,总还有那么点世家子弟的清高。
对于那个“殿下”的招揽,他既心动,又害怕。
心动的是对方许诺的从龙之功,害怕的是谋逆失败的滔天大罪。
在犹豫和纠结了许久之后,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一条自认为最稳妥的路——两头下注。
他没有明确答应加入,但也没有严词拒绝。只是在自己的“同盟录”上签了个名,表示精神上支持,同时送上了一千贯钱,当做是见面礼。
在他想来,这样一来,万一“殿下”成事了,自己有这份“同盟录”和钱财作证,也算是个元从功臣。万一失败了,自己没出兵没出粮,只是签了个名,到时候完全可以抵赖,说是被逼的。
简直是完美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局势会变化得这么快。
前天晚上,刺史府那场冲天大火,他站在自家院子里,看得清清楚楚。
紧接着,就是满城的喊杀声。
等到天亮的时候,整个凤州城,已经换了主人。
城头上,飘扬的,是“房”字大旗。
房遗爱!
当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,王丛差点当场吓尿。
怎么会是他?
他不是应该在盐州,被那几千叛军围困得焦头烂额吗?怎么会神兵天降一样,出现在凤州?
更让他恐惧的是,叛军败了。
败得那么快,那么彻底。
那位神秘莫测,据说有天命在身的“殿下”,连个泡都没冒,就没了。
王丛把自己关在府里,两天没敢出门。
他不断地安慰自己,没事的,自己做得很隐蔽,房遗爱不可能知道自己和叛军有勾结。
然而,就在今天下午,一封没有署名的信,被送到了他的书案上。
当他颤抖著双手,打开那封信的时候,他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,都崩塌了。
信上,没有一句威胁的话。
只是把他当初写在“同盟录”上的签名,原封不动地拓印了下来。
在签名的旁边,还附上了一张一千贯的银票存根复本。
而在信纸的末尾,用朱砂笔,画了一个狰狞的鬼面。
鬼面之下,只有一句话。
“亥时,城南土地庙,过期不候。”
王丛当场就瘫了。
他知道,自己完了。
所有的侥幸,所有的退路,在这一刻,都被堵得死死的。
对方不仅知道他签了名,连他送了多少钱,都一清二楚!
去,还是不去?
去,就是自投罗网,生死难料。
不去,他毫不怀疑,明天一早,这封信的原本,就会出现在长安城的某个地方。到时候,等待他的,就是满门抄斩。
他根本没得选。
亥时,夜色深沉。
城南那座破败的土地庙里,一盏孤灯,豆大的火苗在风中摇曳,将两个人的影子,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。
马周坐在神像前的蒲团上,闭目养神。
他面前,站着一个面如死灰,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的中年男人。
正是凤州别驾,王丛。
“王别驾,你比我想象的,要准时。”马周缓缓睁开眼,声音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“下下官王丛,不知不知大人深夜约见,所为何事?”王丛的声音,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王别-驾是聪明人,何必明知故问呢?”马周没有回答他,而是从袖子里,拿出了那封信,“这上面的东西,王别驾应该不陌生吧?”
王丛看到那封信,腿一软,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。
“大人饶命!大人饶命啊!”他磕头如捣蒜,额头很快就见了血,“下官下官是一时糊涂!是被那帮叛军逼的啊!下官对大唐,对陛下,忠心耿耿,绝无二心啊!”
看着王丛这副丑态,马周心里,竟没有一丝一毫的快感,反而觉得有些悲哀。
这就是世家子弟?这就是朝廷命官?
在生死的威胁面前,所谓的风骨,所谓的尊严,一文不值。
他忽然有点理解房遗爱了。
跟这样的人讲道理,讲法理,确实是多余的。
只有鞭子,才能让他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