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跳跃。
马周端坐在书案前。
他提起紫毫笔,悬在宣纸上方,却没有落笔。
这位铁面御史经历了一夜血战,脊背挺得笔直。
他看向坐在太师椅上的房遗爱。
房遗爱半闭着眼睛,脸色透著失血后的苍白。
武曌站在他身后,轻轻按揉他的太阳穴。
“房大人,这道密奏,下官该如何写?”
马周开口,“直接写明太原王氏、清河崔氏勾结地方官员,图谋造反?”
房遗爱睁开眼,摇头。
“马大人,你还是太老实。”
房遗爱手指敲击扶手,“你这么写,送到甘露殿,长孙无忌和世家官员有一百种借口把水搅浑。他们会说这是地方豪强的个人行为,与宗家无关,甚至反咬你我屈打成招。”
马周皱眉。
“写奏折,得看圣上的心思。”
房遗爱坐直身体,“陛下最怕什么?”
马周脱口而出:“兵权旁落。宗室谋逆。”
“对。”
房遗爱打了个响指,“所以,这道奏折里,太原王氏和清河崔氏的名字,只提一句。重点,全放在两件事上。”
房遗爱竖起两根手指。
“第一,左武卫现役重弩六十四架,连同三万支特制弩箭,出现在盐州地下溶洞。”
“第二,左武卫三年前已造册‘战损’‘病故’的校尉赵康、李默,死而复生,在盐州统领私兵。”
马周倒吸一口冷气。
不提门阀,只谈兵权。
这招借刀杀人,狠到了极点。
长安城北衙禁军是李世民的命根子。
现役军械大规模流失,诈死的武将统领私兵,这两条消息一旦摆在御案上,李世民的愤怒和恐惧会瞬间到达顶峰。
皇帝不会去查门阀贪了多少钱,皇帝只会去查,到底是谁把手伸进了左武卫!
“下官明白了。”
马周深吸一口气,笔锋落下。
笔走龙蛇。
不到一柱香,一份言辞利落、字字带血的密奏一气呵成。
马周拿出御史金印,重重盖下。
房遗爱起身,从怀里掏出那块沾染著暗红血迹的天子金牌。
他在印泥上按了一下,将金牌的龙纹印在密奏末尾。
御史背书,金牌作证。
“秦怀道。”
房遗爱低喝。
门被推开,秦怀道大步走入。
他身上的铠甲还未卸下,血腥味带入屋内。
“选六个百骑司幸存的好手。”
房遗爱将封好的密奏递过去,“分三路回长安。走荒道,避开所有官道驿站。一人双马,日夜兼程。把这封信,亲自交到百骑司统领李君羡手里。”
秦怀道双手接过密奏,贴身藏好,转身大步离去。
书房门重新关上。
武曌走到书案前,开始整理刚刚四大盐商画押的口供和资产清单。
“公子,三万石精盐,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
武曌看向房遗爱,“留在盐州,始终是个烫手山芋。世家若是知道盐还在这里,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反扑。”
房遗爱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凉茶。
“谁说我要把盐留在这里?”
房遗爱眼中闪过精光,“我要用这三万石盐,把太原王氏在关内道的根基,全部砸烂。”
武曌停下手里的动作,静待下文。
“传令程处默。”
房遗爱放下茶碗,“从明天开始,打开城门。贴出告示,盐州刺史府开仓放盐。每斗盐,定价五文。”
此言一出,马周和武曌同时愣住。
“五文?”
马周失声,“大唐市面上的粗盐,一斗也要三十文。这是上等精盐,市价至少八十文!你卖五文?这比白送还狠!”
“对,就是白送。”
房遗爱冷笑,“王长全这帮人囤积居奇,把盐价炒到天上,赚黑心钱。现在我手里有三万石不要钱的盐,我为什么不砸盘?”
武曌眼中光芒大盛,瞬间领悟了房遗爱的战略意图。
“公子这招,绝了。”
武曌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,“五文钱一斗的精盐一出,整个关内道的盐商全得破产。老百姓只会买咱们的盐。太原王氏手里囤再多的盐,也变不出现钱。不出半个月,他们的资金链就会彻底断裂!”
不仅是军事上的肉体消灭,更是经济上的降维打击。
杀人,诛心。
断人财路,等于杀人父母。
房遗爱站起身,牵动伤口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