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,砂锅里,一整只肥鸡正“咕嘟咕嘟”地翻滚著,浓郁的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。
武氏没有让丫鬟动手。
她亲手处理了那只鸡,亲手放的姜片和红枣,此刻正拿着一把长柄木勺,不紧不慢地撇去汤面上的浮沫。
她的动作很专注,仿佛眼前这锅鸡汤,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。
房遗爱就躺在院子里的竹榻上,翘著二郎腿,嘴里叼著根狗尾巴草,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青色身影,心里美滋滋的。
使唤千古女帝给自己炖鸡汤,这待遇,古往今来,怕是也就自己独一份了。
刚才高阳公主一走,程处默那帮家伙就嚷嚷着要去平康坊喝酒庆祝,被房遗爱一脚给踹走了。
他现在可没心情去听那些荤段子。
他更想看看,这位未来的女皇帝,在经历了今天这件事后,会是什么反应。
按理说,自己刚才那番“打狗还得看主人”的言论,虽然是护着她,但也把她比作了“狗”,多少有点侮辱人的意思。以她那高傲的性子,指不定心里怎么记恨自己呢。
可看她现在这安安静静炖汤的样子,又不太像。
女人的心思,真是难猜。哪怕是女皇帝,也一样。
一锅鸡汤,足足炖了一个时辰。
直到天色擦黑,武氏才用厚厚的布巾,端著那锅滚烫的鸡汤,从厨房里走了出来。
她把砂锅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,又取来一只干净的白瓷碗,盛了满满一碗,连肉带汤,端到房遗爱面前。
“公子,汤好了。趁热喝吧,驱驱寒气。”她的声音很平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房遗爱从竹榻上坐起来,接过碗,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肉香扑鼻而来。他吹了吹热气,喝了一大口。
“嗯,不错。火候刚刚好,肉烂而不柴,汤鲜而不腻。”房遗爱砸吧砸吧嘴,毫不吝啬地夸奖道,“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。看来在掖庭局那十二年,没白待。”
武氏听到“掖庭局”三个字,端著砂锅的手,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。
她没有接话,只是默默地又给房遗爱添了半碗汤。
房遗爱三下五除二,喝完一碗,又干掉一碗,连带着啃了两只大鸡腿,吃得满嘴流油。
他擦了擦嘴,看着一直站在旁边,安静地看着他吃的武氏,终于忍不住开口了。
“我说,武掌柜。”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放,“今天这事,你就没什么想说的?”
武氏沉默了片刻,抬起头,看着房遗爱。
她的眼睛在暮色中,显得格外深邃。
“公子是指,高阳公主的事?”她问。
“废话。不然还是这锅鸡汤啊?”房遗爱翻了个白眼。
“公子今天,为什么要护着我?”武氏问出了心里盘旋了一下午的问题。
她问得很直接。
房遗爱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什么叫护着你?你是我的人,是烂泥商行的掌柜。她高阳跑到我的地盘上来撒野,要动我的人,我这个当老板的,能站着看戏吗?那以后我还怎么带队伍?”房遗爱说得理所当然。
“可我只是一个妾。一个陛下为了羞辱你,才赏给你的妾。”武氏的目光,紧紧地锁着他的眼睛,似乎想从他脸上,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。
“妾怎么了?”房遗爱一摊手,满不在乎地说,“妾也是人啊。再说了,你现在可不是普通的妾,你是我房遗爱的摇钱树。那三十车陈米,你一转手,就帮我解决了天大的麻烦,还赚了个好名声。你这么能干,我要是让你被高阳那个疯婆子给欺负了,那我不是傻子吗?”
他这番话说得市侩又直接,充满了功利的味道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武氏听了,心里那块悬著的石头,反而落了地。
她最不怕的,就是被人利用。
因为被人利用,就说明她有价值。
她最怕的,是那种虚情假意的怜悯和施舍。
“那那句‘打狗还得看主人’呢?”武氏又问,问这句话的时候,她的声音里,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。
“哦,那个啊。”房遗爱挠了挠头,嘿嘿一笑,“那不是顺口一说嘛。当时那个情况,我不说得粗鄙一点,怎么能显得我这个‘烂泥’名副?en-其-实呢?再说了,我那是骂高阳呢。意思是,她连狗都不如。”
武氏看着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,看着他努力想把一句伤人的话圆回来的笨拙模样。
她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男人,其实一点都不“烂”。
他只是用一层厚厚的、名为“烂泥”的壳,把自己包裹了起来。
那层壳,对外人来说,是荒唐,是无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