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就是那个从掖庭局里爬出来的贱婢,武媚娘?”
那句“贱婢”,她咬得极重,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刻骨的恨意。
整个商行门口,瞬间死寂。
刚刚还在吹牛打屁的程处默几个人,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。他们猛地站起身,手下意识地就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。
排队领过米、正准备散去的百姓们,也吓得停住了脚步,远远地看着这边的动静,不敢靠近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那个站在柜台后面,穿着一身普通青色长裙的女人身上。
武氏手里的算盘,珠子刚刚拨到一半,停住了。
她没有立刻抬头,而是不紧不慢地将算盘上最后一笔账目核对清楚,用镇纸压好账本。然后,她才缓缓地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穿过大堂,迎上了马背上那个盛气凌人的公主。
她的眼神里,没有惊慌,没有恐惧,甚至没有愤怒。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,不起半点波澜。
“回殿下的话。”武氏的声音不大,但在这片死寂中,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奴婢武曌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从高阳公主身上,移到了她身后那队杀气腾腾的金吾卫身上,又移回到高阳脸上。
“另外,奴婢如今的身份,是陛下御赐金匾的‘天下第一商’,烂泥商行的大掌柜。并非什么贱婢。”
这话一出,程处默差点没忍住叫出声来。
我的乖乖,这女人胆子也太大了!
那可是高阳公主!是当今陛下的心头肉!全长安城谁敢这么跟她说话?
这已经不是顶嘴了,这简直是把高阳公主的脸面,按在地上一下一下地踩。
高阳公主显然也没想到,一个她眼里的宫中弃婢,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如此平静地反驳她。她愣了一下,随即怒火像是被浇了油一样,轰地一下蹿上了头顶。
“好!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武曌!”高阳气得笑了起来,只是那笑声里全是冰冷的杀意,“看来是掖庭局那十二年的苦头还没吃够,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!一个父皇赏给烂泥的玩物,也敢在本宫面前自称掌柜?”
她猛地一抖手腕,那条鲜红如血的玉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声。
“啪!”
“本宫今天就替父皇,好好教教你什么是宫里的规矩!让你知道,在本宫面前,你连条狗都不如!”
话音未落,高阳公主已经扬起了马鞭,看那架势,竟是要当街抽打武氏。
“你敢!”
程处默第一个炸了。他想都没想,直接抽出横刀,一步跨到商行门口,用刀身指著高阳公主,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“高阳!你别他娘的给脸不要脸!这里是西市,不是你的公主府!武掌柜是我兄弟的女人,你敢动她一根汗毛,老子今天就让你这队金吾卫躺着回去!”
“没错!想打架,先问问我们哥几个的刀!”柴令武、李思文和秦怀道也同时拔出兵器,带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恶奴,呼啦啦一下在商行门前筑起一道人墙,把武氏牢牢地护在身后。
他们虽然平时看不起女人,但武氏这半个月来的手段,他们是亲眼所见的。更重要的是,房遗爱亲口说了,武氏是他的人,是烂泥商行的掌柜。
打武氏的脸,就是打房遗爱的脸,就是打他们“长安五大恶少”所有人的脸!
高阳公主的护卫们见状,也纷纷拔出横刀,与程处默等人对峙起来。一时间,商行门前剑拔弩张,空气紧张得仿佛一根绷紧的弦,随时都会断裂。
高阳公主看着眼前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纨绔子弟,气得肺都快炸了。
这些人,全都是国公之子,是大唐最顶级的勋贵二代。他们平时跟着房遗爱胡闹也就罢了,现在竟然为了一个卑贱的宫女,公然拔刀对着自己?
“程处-默!你们是要造反吗?”高阳厉声尖叫,“为了一个贱婢,你们要跟本宫动手?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皇家!还有没有我父皇!”
“我们眼里只有兄弟!”程处默梗著脖子吼了回去,“武掌柜现在是我们自己人!谁动她,就是跟我们过不去!别说你一个公主,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,也别想在烂泥商行撒野!”
武氏站在人墙之后,看着程处默等人宽阔的背影。
她的心里,第一次涌起一种陌生的感觉。
在皇宫里十二年,她见惯了人情冷暖,踩低捧高。所有人都把她当成可以随意欺凌的杂役,当成触怒了龙颜的废物。
可今天,这群在她看来粗鄙不堪、只知道打架喝酒的纨绔,竟然会为了她,为了她这个“贱婢”,毫不犹豫地拔刀对上当朝最受宠的公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