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遗爱顺着楼梯往下走,武氏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。她已经换上了那身暗红色的蜀锦长裙,头上的发髻梳得一丝不乱。没戴什么首饰,但整个人透出来的那股子劲儿,跟刚才那个穿着灰布衣裳的掖庭局杂役完全是两个人。
“二郎!”程处默眼尖,一眼瞅见楼梯上的房遗爱,立马把手里的酒坛子一扔,“你可算下来了!刚才那太监送来的女人呢?真让你弄到后院去了?我可跟你说,这事儿要是让你家老头子知道,非得拿鞭子抽死你不可!”
柴令武也凑过来,打了个酒嗝,指著房遗爱身后的武氏:“哎?这小娘子看着眼生啊,花姐楼里什么时候来了这么标致的清倌人?二郎,你这就不够意思了,有好货自己藏着。”
房遗爱走下最后几级台阶,一脚把挡在路中间的一个空酒坛踢开。他走到大堂中间那堆铜钱旁边,指了指身后的武氏,声音不大,但刚好能让周围这几个纨绔听清楚。
“这就是刚才王德送来的那个武才人。从今天起,她不叫武媚娘,她叫武曌。还有,她现在是咱们烂泥商行的大掌柜。以后商行里进钱出钱的事,全听她的。”
这话一出,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了。程处默张著大嘴,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。柴令武揉了揉眼睛,以为自己喝多了出现了幻觉。李思文和秦怀道对视了一眼,全都是一副见鬼的表情。
“二郎,你疯了?”程处默几步冲过来,压低声音吼道,“这是陛下赏给你的妾!是宫里出来的贬妃!你让她给咱们当掌柜?你让一个女人去管那些抛头露面的买卖?长安城那帮言官要是知道了,非得参你一本牝鸡司晨不可!”
“参呗。”房遗爱满不在乎地掏了掏耳朵,“我拉粪车游街的时候他们没参?我气晕杜构的时候他们没参?反正我这名声早就烂透了,多一条少一条有什么区别。我这叫物尽其用。你们几个算账算得明白吗?这九十贯钱放在这,你们谁能一晚上给我花出去?”
程处默被噎住了。花钱他们会,但要说把这一万八千斤铜钱在青楼里一晚上花光,那纯粹是扯淡。
武氏没理会这些纨绔的震惊。她直接越过房遗爱,走到那堆装满铜钱的木箱前。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钱,然后抬起头,目光直接锁定了躲在柜台后面看热闹的老鸨花姐。
“你,过来。”武氏的声音不大,但透著一股子不容反驳的命令口吻。
花姐平时见惯了达官贵人,但不知道为什么,被这个女人一看,心里直打鼓。她赶紧小跑着过来,脸上堆满讨好的笑:“这位这位娘子,有什么吩咐?”
“去拿纸笔,再拿把算盘。”武氏吩咐完,又转头看向房全,“你是房家的管事?”
房全赶紧点头哈腰:“回掌柜的,小的是少爷的贴身小厮。”
“带上商行的伙计,去外面雇车。现在是戌时,宵禁之前,我要在西市看到三十辆大马车。雇不到车,你就不用回房家了。”武氏的语气冷得像冰。
房全求助地看向房遗爱。房遗爱两手一摊:“看我干什么?现在她是大掌柜,她让你干嘛你就干嘛。”
房全一听,哪还敢耽搁,招呼著几个恶奴就往外跑。
花姐拿来了纸笔和算盘。武氏直接在旁边的一张八仙桌上坐下,把算盘往面前一放。她那双生满冻疮的手在算盘珠子上一搭,手指翻飞,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直响,快得让人眼花缭乱。
程处默等人凑过去看。只见武氏在纸上刷刷写下一串商号的名字,全都是长安城西市和东市的粮铺。
“武掌柜,你这是干什么?”李思文忍不住开口问。
“买米。”武氏头也没抬,“买陈米。”
“买陈米?”柴令武瞪大眼睛,“你有病吧!咱们手里有九十贯现钱,要买也买今年的新米,买那些发霉发酸的陈米干什么?喂猪吗?”
武氏手上的动作停了。她抬起头,冷冷地看了柴令武一眼。那眼神里没有丝毫对国公之子的敬畏,只有一种看蠢货的冷漠。
“长孙无忌用九十贯买咱们的糖,是想让全长安知道房二公子是个唯利是图的商贾。咱们要是拿这钱去买新米置办产业,正中他的下怀。”武氏把写好的纸单往前一推,“明天一早,我要让全长安的人都知道,房二公子拿着九十贯巨款,不去买田产,不去买金银,偏偏去买了三十家粮铺里最没人要的陈米。这叫败家败到了极点。只有这样,长孙无忌的捧杀才会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。”
程处默挠了挠头,他脑子转得慢,但隐约觉得这女人说得有道理。
“可是,买那么多陈米回来,放哪啊?那玩意儿放久了真会生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