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孙冲端著茶盏的手,停在了半空中。
他脸上的嘲讽,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去,就僵硬成了一块铁板。
送给我?
祝我春水常绿,画船常游?
“噗——”
长孙冲身边的一个世家子弟,一个没忍住,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,直接喷了出来,溅了前面的人一后背。
整个雅间里,瞬间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在了长孙冲的身上。那眼神里,有同情,有幸灾乐祸,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的期待。
谁不知道,“春水碧于天,画船听雨眠”是长孙冲在曲江池诗会的得意之作。
谁又不知道,房遗爱那个混账,转头就花钱让平康坊的歌女,把这首诗改成了“春水绿油油,画船喝花酒”的淫词艳曲,唱得全长安无人不晓。
这八个字,就是专门用来抽长孙冲脸的耳光。
现在,房遗爱开张大吉,卖这等天价的宝贝,第一罐不给皇帝,不给太子,不给自己的爹,偏偏指名道姓地送给长孙冲,还当着全西市人的面,把这八个字又念了一遍。
这是什么?
这不是送礼,这是诛心!
这是把长孙冲的脸皮,再一次按在地上,用所有人的目光,狠狠地摩擦!
长孙冲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疼,比被人当众扇了十个耳光还难受。
他手里的茶盏,被捏得咯吱作响,上好的汝窑茶具,似乎随时都会被他捏成碎片。
他恨不得现在就冲下楼,一脚踹翻那个该死的紫檀木盒,再把房遗爱那张可恶的笑脸打成猪头。
但他不能。
他是谁?他是长孙冲,当朝第一权臣长孙无忌的嫡长子,长乐公主的驸马,太子李承干的表兄。
他代表的是赵国公府的脸面,是长孙家的体面。
他可以玩弄权术,可以设计构陷,但他绝不能像个市井泼皮一样,当街跟人动手。
那太掉价了。
那正中了房遗爱那个无赖的下怀。
长孙冲死死地咬著后槽牙,牙龈都快咬出血了。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房遗爱那张笑嘻嘻的脸上移开,看向那个被伙计捧在手里的紫檀木盒。
他知道,今天这个“礼”,他必须收。
而且,还得笑着收,还得表现得很大度地收下。
不然,明天全长安城都会传遍,他长孙冲气量狭小,被房遗爱一句话就气得当场失态。
房遗爱那个烂泥,名声已经臭不可闻,他不在乎再多一件丑事。
可他长孙冲在乎。
“好,好一个房遗爱。”长孙冲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声音低沉得可怕。
他缓缓放下茶盏,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,确保没有一丝褶皱。
然后,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对着楼下,遥遥地拱了拱手。
“既然是房二公子的一片心意,那本公子,就却之不恭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。
“来人。”长孙冲对身后的家仆吩咐道,“去,把房二公子的贺礼,给本公子客客气气地请回来。”
一个机灵的家仆赶紧躬身应是,快步跑下茶楼。
楼下,房遗爱看着长孙冲的反应,心里暗暗点头。
不愧是长孙无忌的儿子,这养气的功夫确实可以。被这么当众羞辱,还能忍住不发作,换成程处默那样的,早就跳起来骂娘了。
可惜,你越是装得体面,这耳光扇得就越响。
烂泥商行的伙计,捧著紫檀木盒,在万众瞩目之下,穿过街道,恭恭敬敬地将木盒交到了长孙家的家仆手里。
“有劳了。”那家仆挤出一个笑,抱着木盒,转身就往回走,脚步快得像是在逃命。
“哎,等会儿!”房遗爱又开口了。
那家仆身子一僵,停下脚步,战战兢兢地回过头。
“回去告诉你家公子。”房遗爱摇著折扇,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,“这‘昆仑雪’,甘甜无比,最是清心败火。让他回去好好尝尝,千万别气坏了身子。毕竟,身体才是喝花酒的本钱嘛。”
“噗——”
这一次,茶楼上喷茶的人更多了。
长孙冲刚刚坐下,端起茶杯想压压火,听到这句话,手一抖,滚烫的茶水直接洒在了他的锦袍上,烫得他一个激灵。
他猛地抬起头,死死地盯着楼下那个还在摇扇子的身影,眼神里的杀意,几乎凝成了实质。
房遗爱!
我与你,不共戴天!
“我们走!”长孙冲再也待不下去了,他猛地一甩袖子,转身就走,连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