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宫深处的寝殿,门窗被封得严严实实,连一丝风雨都透不进来。
摇曳的烛火将殿内人影拉得扭曲变形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尸身腐臭,即便被数十斤鲍鱼的浓烈腥气、还有殿内四处点燃的名贵熏香层层掩盖,依旧丝丝缕缕地钻人鼻腔,挥之不去。
始皇帝的灵柩,就停在殿内最深处的重重帷帐之后。
自沙丘行宫驾崩至今,已是整整一十四日。
每日清晨,依旧有侍臣按时将温热的膳食送到帷帐之前;每到正午,各地送来的奏报依旧会被捧入殿中。
送往上郡的矫诏,赵高心里没有任何担心。
“父赐子死,子不得不死”。
按照扶苏的性格,诏书一到,必会自裁谢恩。
蒙恬对始皇帝更是忠义,他定然会随着扶苏一同赴死。
届时,他带着始皇帝的灵柩安然返回咸阳,扶胡亥登基,清洗掉蒙家与扶苏的旧部,这大秦的万里江山,便会彻底握在他赵高的手中。
此刻的赵高,正临案而坐,盘算著回到咸阳后,如何一步步收编关中守军的兵权。
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,一股裹挟著雨水寒气的风瞬间灌了进来,吹得烛火疯狂摇曳,险些熄灭。
赵高眉头猛地一蹙,眼中瞬间闪过阴鸷的杀意。
当他看清来人时,杀意又瞬间敛了下去。
进来的是一名浑身湿透的黑衣密探,身上的劲装被划开了数道口子,伤口还在往外渗著血污,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,脚下的靴子早已磨穿,整个人像是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一般。
他踉跄著扑进殿内,重重跪倒在地,连头都抬不起来,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。
这是他派往上郡,监督赐死扶苏与蒙恬的密探首领,也是他最信任的影卫统领。
密探趴在地上,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,连声音都带着哭腔,一字一句,如同惊雷,炸在了这死寂的寝殿之中:
“扶苏、蒙恬抗旨!”
“扶苏不仅没有接旨,蒙恬还当场扣下了传旨使者与随行军士,全被抓了!”
“上郡全境已被蒙恬下令全面封锁,三十万长城军连夜整军,各营号角彻夜未停,属下拼死才从上郡的封锁里逃出来,回来给中车府令报信!”
赵高猛地从席上弹了起来,一脚狠狠踹在密探的胸口,那密探本就油尽灯枯,被这一脚踹得当场喷出一口鲜血,整个人倒飞出去,重重撞在殿柱上。
赵高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,眼中满是歇斯底里的疯狂,“扶苏没有自裁?他竟敢抗旨?!蒙恬扣了使者?”
他上前一把揪住密探的衣领,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,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:“你再说一遍!那个迂腐懦弱的扶苏,怎么敢抗旨?!”
“千千真万确啊中车府令!现在他们他们怕是已经知道了您所有的谋划!”
“废物!一群废物!”赵高抬脚疯狂地踹在他身上,靴底沾著的血污溅了一地,“咱家给了你五百精锐,给了你陛下遗诏,竟然连这点事都办不好!”
殿内的疯狂动静,惊醒了睡在偏殿的胡亥。
胡亥衣衫不整地冲了进来,他本就是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公子,从未有过半点登基称帝的野心,从头到尾,都是被赵高用“扶苏登基,你必死无疑”的话术,连哄带骗地推上了这条贼船。
他只知道只要扶苏死了,他就能当上大秦的二世皇帝,就能继续享尽荣华富贵。
可现在,扶苏没死。
不仅没死,还手握三十万大秦最精锐的长城军,要挥师南下,找他算账了。
胡亥浑身抖得像筛糠,牙齿打颤:“老师这这可怎么办啊?扶苏手里有三十万大军那是我大秦最能打的兵!我们拿什么挡啊?!”
赵高阴鸷的目光死死盯住胡亥,压下心中的滔天惊慌,厉声喝道,“公子现在说这些,还有什么用?!事已至此,我们早已没有回头路可走!扶苏现在抗旨不遵,正是最好的理由。”
赵高在殿内焦躁地来回踱步,摇曳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扭曲得如同一只择人而噬的恶鬼。
他嘴上说得强硬,可心里比谁都清楚,自己现在的处境,到底有多凶险。
扶苏是始皇帝的嫡长子,是天下皆知的储君人选,贤名遍布天下,百姓归心,官吏敬重。
蒙恬是大秦的战神,世代将门,三十万长城军对他忠心耿耿,门生故吏遍布秦军各部。
而他手里,只有一具始皇帝的灵柩,一枚玉玺,还有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胡亥。
他本以为,只要玉玺在手,有始皇帝的“遗诏”,就能号令天下郡县。可这道矫诏,从一开始就缺了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