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帛展开,上面是嬴阳滋那带着几分娇憨之气的字迹,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素帛。
信里写得很清楚:胡亥近日闭门谢客,不再饮酒作乐,日日在府中苦读律法,还亲笔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请安奏折,送到了甘泉宫,给始皇帝请安。奏折里满是自责与孝顺,说自己以前顽劣不堪,让父皇失望了,如今闭门思过,才知道父皇治理天下的辛苦,日后一定改过自新,不辜负父皇的养育之恩。
始皇帝看了奏折之后,虽未多说什么,却下旨允许胡亥入甘泉宫探望,父子二人在寝殿里单独谈了将近一个时辰,具体谈了什么内容,无人知晓。就连嬴阳滋,当时也被内侍请出了寝殿,没能听到半分。
扶苏捏著那卷素帛,眉头紧紧皱起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他这个幼弟胡亥是什么性子,他比谁都清楚。娇生惯养,不学无术,除了吃喝玩乐,声色犬马,什么都不会。父皇对他,从来都没有过半分奢望,只当是养了个纨绔子弟,任由他胡闹。
如今忽然转了性子,闭门读书,写奏折表孝心,用脚指头想,都知道是赵高在背后教的。
“这个赵高,真是好手段!”蒙恬看完素帛上的内容,气得一拳砸在案几上,震得案上的竹简都跳了起来,虎目里满是怒火,“这是看公子在北疆声望日隆,他坐不住了!想让胡亥在陛下跟前刷好感,争储位!真是痴心妄想!”
扶苏缓缓吸了一口气,压下了心底的情绪,抬眼看向萧寒,语气带着几分征询:“先生怎么看?”
萧寒的目光落在素帛上,脸上没有半分意外,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:“赵高这般做,早在下吏的意料之中。
“此前三公主在长公主府的一番话,不仅挑动了李斯,也必然会传到赵高的耳朵里。赵高是何等阴鸷谨慎之人,他必然会察觉到。”
“他扶持胡亥,本就是一场豪赌。他所有的依仗,都来自于始皇帝的信任,来自于他能影响始皇帝的心意。如果丞相倒向长公子,蒙毅将军在宫中执掌禁军,冯去疾、冯劫这些老臣都心向长公子,长公子又手握三十万边军,民心所向,名正言顺。赵高手里,除了一个胡亥,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他唯一的生路,就是让始皇帝对胡亥改观,让始皇帝生出废长立幼的心思。让胡亥装出洗心革面、奋发图强、孝顺懂事的样子,这是他能想到的,最直接,也最有效的办法。”
蒙恬闻言,忍不住骂道:“这个宦臣,真是一肚子的坏水!”
萧寒继续说道:“始皇帝陛下,不仅是千古一帝,也是一位父亲。他对子女,终究是有舐犊之情的。长公子是他寄予厚望的储君,他对长公子,是严苛的,是高标准的。胡亥作为幼子,本就多了几分溺爱。如今胡亥忽然‘改过自新’,哪怕明知道有几分装出来的成分,陛下心里,也必然会有几分欣慰。”
“这才是赵高最阴险的地方。他不求陛下立刻立胡亥为储,只求陛下能对胡亥多几分关注,多几分偏爱,他就有无数的机会,让它生根发芽。”
扶苏太了解自己的父皇了。
父皇一生,杀伐决断,睥睨天下,可内心深处,终究是有柔软的地方。对子女的舐犊之情,便是他最大的软肋。
他不怕朝堂上的明枪暗箭,不怕赵高的阴谋诡计,不怕三十万匈奴铁骑,他唯一怕的,就是父皇对他的信任,出现裂痕。
“我们该怎么办?”蒙恬看着扶苏凝重的脸色,忍不住开口问道,“要不要立刻给陛下上奏折,或者,公子也回咸阳一趟,亲自探望陛下?”
“不可。”萧寒立刻开口,打断了蒙恬的话,语气斩钉截铁,“长公子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回咸阳。”
“为何?”蒙恬皱眉问道。
“无诏不得回都。”萧寒的目光,落在扶苏身上,字字清晰,“况且,长公子现在最大的依仗,就是这三十万边军,就是北疆这个进可攻、退可守的根基。回到咸阳,就等于虎落平阳,把自己的命运,交到了赵高和始皇帝的手里。赵高在咸阳经营多年,他有的是办法,给长公子安上一个无诏回京、意图谋逆的罪名。”
“至于给陛下上奏折解释,更是下策。陛下没有问,长公子先解释,反而显得心虚,显得长公子容不下自己的弟弟,显得长公子对储位太过看重,反而会惹得陛下不快。”
扶苏颔首认同了萧寒的话。
“静观其变。”萧寒语气沉稳,“赵高让胡亥装孝顺,装奋发图强,不必理会。长公子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,守好北疆,安抚好边民,整饬好军务。”
“长公子在北疆的所作所为,百姓看在眼里,将士看在眼里,满朝文武也会看在眼里,陛下更是会看在眼里。这比任何奏折都更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