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咸阳宫,偏殿。
朝会已散,殿中空荡,唯余几缕残留的熏香在阴冷的空气里缓缓下沉。
赵高从正殿退出时,步伐与平日无异。微躬、徐行、目不斜视。宫人从他身侧鱼贯而过,无人察觉他袖中的手指比平时攥得更紧。
他穿过回廊,转入自己署事的值房,掩上门,才将那份从朝会上带回来的东西从袖中抽出。一页薄纸,边缘毛糙,墨迹尚新。这是散朝时一位郎中令属官“不经意”递来的,说是从民间抄得,近日颇有人议论。
赵高展开,目光扫过几行字:
“安民非施恩,乃固本。”“兵与民合,家有所依,则士无逃心。”
他读得很慢,不是细品,是在掂量。掂量这些话的分量,掂量它们会在他苦心经营的棋盘上砸出多大的窟窿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轻而急,是他的人。
“进来。”
一名内侍闪身入内,跪伏于地:“禀中车府令,查到了。那篇文章叫《安边策》,已在颍川、陈郡、临淄一带流传月余。传抄者众,民间已有私塾将其列入讲读。”
“谁写的?”
“尚未查实。只知出自北疆,据说是扶苏公子身边幕僚所为。”
赵高手抚纸面,指腹在“安民”二字上缓缓摩过。
扶苏。那个被赶到上郡去监军的长公子,那个因进谏触怒陛下而被远远支开的储君。他以为此人远离咸阳,便如鸟去林空,不足为患。可如今,一篇文章竟越过千里烽燧,无声无息地潜入了朝堂的缝隙。
“咸阳这边,”他问,“都有谁看过?”
内侍头垂得更低:“博士淳于越在太学讲经时公开称许,称其‘合乎仁政之道’。另有另有几位大夫私下议论,说北疆政通人和,公子有仁者之风。”
“仁者之风。”赵高低低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辨喜怒。
他挥退内侍,独坐案前。
窗外日光正盛,殿内却阴凉如井。
他想起今日朝会上的情形。没有人上奏,没有人提及北疆,更没有人为扶苏请功。一切如常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可他知道,水面之下已经有暗流了。
那郎中令属官递纸时的眼神,那几位大夫在廊下窃语后忽然噤声的姿态,还有李斯,那个老狐狸,今日散朝时走得比平时快了些,似乎急于离开什么人。
风已经吹到了殿门口。
赵高起身,走到舆图前。他的目光落在北疆那片土地上,那里标注著长城、烽燧、驻军,此刻却仿佛多了些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来人。”
一名心腹卫士应声而入。
“遣快马北上,沿驰道至九原,转上郡。”赵高语速比平日快了三分,但仍压得极低,“查三件事:第一,那策论究竟出自何人之手;第二,扶苏身边幕僚近日与外界有何往来;第三,北疆除了垦田开渠,还在做什么。”
“诺。”
“记住,只查不惊。我要知道他们每一封信的去向,每一个访客的来历。但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卫士领命而去。
赵高重新落座,将那份抄本展开又折叠,折叠又展开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前几日陛下问起北疆秋粮收成时,语气比往常温和了些。当时他只当是例行公事,如今想来,或许有人已经在陛下面前递过话了。
他闭上眼,将那份抄本塞入袖中。
有些东西,必须在它还没长成气候之前,连根拔掉。
与此同时,咸阳宫正殿以东,丞相府值房。
李斯正伏案批阅简牍,案头堆积如小山。他政务繁忙,向来无暇他顾。然而此刻,他手中的笔悬在半空,久久未落。
案角摆着一份抄本,是他门下舍人今晨送来的。舍人说,此文已在民间流传甚广,太学博士淳于越公开称许,几位年轻御史也在私下传阅。舍人言辞谨慎,但意思很清楚:这篇文章,迟早会传入陛下耳中。
李斯放下笔,拿起抄本。
他不似赵高那般紧张,也不似淳于越那般赞赏。他只是读,一字一句,像在审阅一份寻常公文。
“安民非施恩,乃固本。”他读到此处,微微一顿。
这话说得不错。他辅佐秦王横扫六合,靠的是法家之术,是耕战之策,是赏罚分明。可统一之后呢?天下疲敝,百姓思安,严刑峻法固然能维持秩序,却未必能收拢人心。
扶苏在边地做这些事,他早就知道。垦田、安民、修渠、市集——这些上报朝廷的公文里都有,措辞平实,数据清晰,从不邀功。他当时只当是寻常边务,不曾多想。
可如今,这些寻常事务被写成了一篇文章,一篇文章又变成了一股风气。
李斯将抄本放下,闭目沉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