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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洒在断马渠主墙上,血迹已凝成暗褐,焦土犹有余温。
昨夜恶战硝烟散尽,风卷灰烬掠过壕沟,残旗低垂,断箭插于冻土。
营地四周火把渐次熄灭,唯余几处篝火仍在燃烧,映照出疲惫而挺立的身影。
萧寒立于高坡边缘,披风沾满尘土。他望着北方地平线,目光沉静。传令兵刚报完伤亡清点:阵亡九十四人,伤者逾二百,缴获甲胄兵器千余件,匈奴粮草尽焚,敌军全线北撤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下令:“收尸入棺,列队待祭。”
令下,医护营抬首棺缓步前行。棺中一卒新兵,战死时手仍紧攥短刀,同乡数人默随其后,脚步沉重。其余将士陆续列阵,甲未卸,盾未离,肃立于营地中央空地两侧。九十四具棺木一字排开,置于临时搭起之台,每棺覆黑布,前立木牌,刻名籍。
扶苏走来,铠甲血痕未换,面容凝重。他扫视全场,见不少士卒低头不语,有人眼中有泪,有人咬唇强忍。一少年卒低声对身旁人道:“庆甚功?兄弟皆死吾等活着,算甚胜?”
此言未落,数人颔首。
萧寒闻之,未动声色,只向扶苏点头示意。
扶苏迈步登台,手中捧一陶壶,壶口封泥尚存。他缓缓揭开,酒香随风飘散。全场寂然。
“今日,”开口,字字清晰,“吾不为杀敌而庆,不为夺地而贺。吾只为汝等——尚站者——活着归来,举此酒。”
倾酒于台前,酒液渗入焦土。
“死者以命换此安。若吾等不敢笑,不敢活,不敢挺胸立于此地,方是负彼等拼死所守之寸土。”
台下无人语。
风掠荒原,吹残旗猎猎。
扶苏再举壶,又倾一盏:“张二狗,陇西狄道人,救三人于火线,断臂不退,记劳一等。李三,黑河湾人,护两同袍撤离,力竭昏厥,记劳二等。赵老六,戍边十二岁,带伤执戈守缺口,记劳一等”
逐一念名,皆昨夜战场所录,不论贵贱,不问出身。
念毕,掌声渐起,由疏至密,由抑至扬。
一断臂老卒拄盾起身,高呼:“公子言是!吾等活着,便是最好告慰!”
众卒响应,有者拍盾为节,有者振臂呼号。
萧寒立于台侧,轻叩剑镡三下,随即挥手:“设食——全军同飨!”
号角三响,非战时急促,而舒缓庄重。炊事营早已备热羹与蒸饼,羊肉翻滚于大釜之中,黍粥盛满陶碗,分至各列。伤者由医护兵送前排,轻伤带甲而坐,重伤卧席亦得一碗热食。
篝火燃起,十数堆火焰照彻营地中央。将士围坐,不拘谨,谈笑渐起。
扶苏重返高台,身后长案列铜牌十枚,形制统一,正面刻秦篆“战功”二字,背刻编号。另备布帛两匹、粟五石,皆为实物资赏。
“论功行赏,不在虚名,在实授。”萧寒立案旁,朗声道,“此战,斩首非唯一功。凡临危不退、救护同袍、恪守岗位者,皆可受赐。”
展一卷竹简,宣名:
“百夫长王猛,率部破敌左翼,斩首七级,记功一等,赐爵一级。”
“骑兵伍长孙七,引火攻车突袭敌后,焚其粮仓,身被三创仍归营报信,记功一等,赐爵一级。”
“医护卒陈四,救伤者十九人,途中负三人穿越火线,记功二等,赐布帛二匹。”
“哨卒刘十一,提前半刻察敌调动,鸣号预警,记功二等,赐粟五石。”
“新卒张二狗,无斩首,而于混战中救三人脱险,断臂不退,记功二等,赐爵一级。”
每念一人,即有一人出列,步履或稳或跛,皆昂首挺胸。扶苏亲为其挂铜牌,亲递布帛粟凭证。受者双手接,跪地叩首,声哽咽:“谢公子!谢参军!”
台下掌声不绝,诸老卒眼眶泛红。
一老卒低声对旁人道:“戍边十余岁,从未见上官认真唤吾等名何况记功。”
另一人点头:“往昔战罢,死者埋,活者无说法。今不同矣。”
萧寒见士气已振,转向扶苏低语数句。扶苏颔首,随即扬声:“今夜非独授赐之宴,乃同袍共心之时。各营推一人,唱一曲乡音,不论律,只表情。”
语落,片刻默然。
旋即,一须发斑白老卒缓缓起身,陇西人。他不善言,只抱盾而坐,轻哼一支挽歌。调低沉苍凉,言边地男儿出征不归,母倚门望断天涯。
全场静听。
歌未歇,已有士卒低头拭泪。
一曲终了,无人鼓掌,唯风吹篝火噼啪作响。
忽而,扶苏起身,至老卒前,盘膝坐下,击节而和。旋即开口接唱,嗓音不高,而坚定有力。唱戍边将士誓守北疆,纵死不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