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苏从居所走出时,正见文书官疾步奔来,双手捧著一叠新抄军令。“各屯长已到齐,只等公子与先生入帐议事。”
扶苏点头,脚步沉稳地走向主帐。他昨夜未曾安眠,心中反复思量那句“不让百姓再遭涂炭”。如今战火将至,他不能再只是守土之人,更要成为护民之盾。
帐内,蒙恬早已等候多时。他身披铁甲,腰悬长剑,站在地图前不动如山。见二人进来,抱拳行礼:“公子、先生,时辰已到,请下令。”
萧寒将竹简置于案上,伸手展开北疆全境舆图。黄沙绘就的地形之上,断马渠如一道裂口横亘北方,狼脊沟蜿蜒如蛇,黑河湾则似弓背拱卫侧翼。他指尖点下:“敌情已明,冒顿必再来攻。其势未成,尚在集结,此为我军唯一窗口。”
扶苏站定一侧,沉声道:“如何布防?”
“三策并行。”萧寒语速平稳,“一曰隐动,二曰实备,三曰联势。”
蒙恬皱眉:“何谓‘隐动’?”
“不惊敌耳目,暗中调兵。”萧寒指向地图,“以‘换防’‘拉练’为名,分批遣精锐进驻要隘。每队出发间隔半日,路线交错,使敌探难辨虚实。”
他抬手划出三条行军线:一支由主营东出,经石原南折,佯作秋演;一支自西寨北上,昼伏夜行,直抵断马渠东口;第三支则绕道黑河湾后山小径,潜入狼脊沟腹地设哨。
“游徼队即刻加巡,每夜两班轮替,巡查范围扩至三十里,遇可疑踪迹立即上报。”
蒙恬听罢,颔首称是:“此法可掩其耳目。若匈奴探子见我军仍如常调度,必不敢轻举。”
“正是。”萧寒收回手,“兵马调动,贵在无形。一旦暴露重心,反遭其所乘。”
扶苏看着地图上那些被圈定的据点,低声问:“若敌真来,何处最危?”
“断马渠。”萧寒答得干脆,“地势险要,历来为兵家必争。上次我军胜在其变,今次彼必改策,或分兵诱我主力南移,再突袭薄弱之处。
“那就固守要点,不动如山。”蒙恬接过话头,“我亲率五千铁骑驻主营,随时策应三方。另派三营精兵轮替戍守各隘,每日换防,使敌难测虚实。”
“好。”扶苏终于开口,“军务交由你二人全权处置。但有一事”他转向萧寒,“粮草、冬衣、兵器,能否撑住一场大战?”
萧寒神色不变:“这正是第二策,实备。”
话音落,帐帘掀开,一名军需官快步入内,双手呈上账册。萧寒翻开,逐条念道:“现存粟米八万石,可供全军四月之用;箭矢十二万支,缺额三成;皮甲完好者六千副,破损待修两千;冬衣仅够三成士卒更换。”
帐中一时寂静。
扶苏眉头紧锁:“箭矢与冬衣不足,战时必陷被动。”
“必须立刻征调。”萧寒合上账册,“我已命人清查周边十城八镇商队运力,凡愿承运军资者,记功授帛,战后优先授田。另开放官仓,预支三月军粮,先保前线不断炊。”
“百姓如何?”扶苏低问。
“人心可用。”萧寒道,“他们刚分得田亩,建了屋舍,岂愿战火重燃?只要我们守住承诺,他们自会倾力相助。”
扶苏站起身,“我去仓廪亲自核查一遍,再召乡老会,发布安民告示。”
他转身欲出,却被蒙恬叫住:“公子留步。”
“何事?”
蒙恬语气诚恳,“此事可由属下代劳,您坐镇主营更为稳妥。”
扶苏摇头:“不,这一趟,我必须去。”
他目光坚定:“他们信我,不是因为我是皇子,而是因为我与他们同吃一锅饭,共挑一担土。若此时避而不前,便是失信于民。”
说罢,大步出帐。
萧寒望着他的背影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他知道,那个曾因谏言被贬、心怀委屈的公子,如今已真正成了北疆之主。
半个时辰后,扶苏骑马出营,身后跟着十余名随从与一辆满载文书的辎车。第一站是黑河湾东村,那里有三百户人家,多数为流民安置点。村口老槐树下,几个孩童正在追逐,见马队到来,纷纷停下张望。
扶苏翻身下马,将缰绳递给侍卫,徒步走入村中。泥路上晒著新收的粟米,农妇蹲在门口缝补衣裳,闻声抬头,认出来人,连忙起身行礼。
“公子来了!”
消息迅速传开,村民陆续聚拢。扶苏立于场院中央,高声道:“今日前来,只为一事——匈奴将至,边关危急。我军需粮秣、箭矢、冬衣,若无足够供给,将士难以御敌。此战非为一人一姓,而为你们脚下的田、屋前的井、孩子读书的学堂!”
人群静默。有人低头搓手,有人互相对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