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日整顿,军令已行,营中秩序初定,但他的心并未松懈。
他知道,规矩只是起点。
真正的战力,不在列阵齐整,而在兵卒能否在箭雨中不乱、在疲惫时仍能举戈、在混乱里听懂旗号。如今降众混编,兵源驳杂,若只靠旧法操演,仅凭血勇冲锋,一旦遇强敌突袭,阵型一破,便是溃败之始。
扶苏掀帘而入,玄甲未卸,眉宇间透著几分赞许。“五日之间,竟有如此变化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丝久违的底气,“你所立之令,确有实效。”
萧寒抬眼,点头回应:“令不行,则军不立。今令已行,军基初固。”他顿了顿,将手中竹简递出,“然根基既稳,当谋战力。属下以为,单靠军纪不足以御强敌,须改训练之法。”
扶苏接过竹简,略一扫视,眉头微动:“体能、技能、协作?此为何意?”
“兵非木石,而为活战之器。”萧寒语气沉稳,“昔日秦军百战百胜,靠的是精锐士卒与严明阵法。然今日不同——降众初附,体弱者众,技生者多,若仍以旧式操演,只练列阵冲锋、斩首夺旗,恐难应变。”
他指向竹简上的条文:“新法主张三项并重。其一,体能:每日负重奔行、攀坡越障,使兵卒耐久力增,不至于战至半途便气竭倒地;其二,技能:分项专训,射术、近战、传信各有所精,而非人人皆通却无一人精通;其三,协作:以伍为单位演练进退、掩护、接应,使士卒知彼此之能,临阵不乱。”
扶苏听着,神色渐凝。他虽不通军务细节,却听得明白,这是要打破百年成规。
他正欲再问,帐外脚步声响起,数名老将陆续入内。皆是戍边十余载以上的校尉,甲胄陈旧却擦拭如新,步履沉稳,眼神锐利。白马书院 罪歆璋节耕芯筷为首一人须发斑白,名为赵烈,曾任北境游骑统领,战功赫赫,素有威望。
“公子召我等前来,有何军议?”赵烈拱手,声如铜钟。
扶苏示意众人落座,将竹简递出:“萧幕僚拟了一套新练兵之法,欲推行于各营。本公子召诸位共议,是否可行。”
赵烈接过竹简,粗略一瞥,脸色骤变。其余几人凑头同看,低声议论起来。
“何谓‘体能’?我等持戈三十年,破胡无数,何曾听过这等奇谈!”一名矮壮老将猛地拍案,“列阵冲锋,斩将夺旗,便是真本事!哪来那么多弯弯绕?”
“正是!”另一人附和,“我大秦铁军,靠的是血勇与纪律!祖制沿用百年,从未败绩。如今不过收了几部降众,便要轻改军法?岂非动摇军心!”
帐内气氛陡然紧绷。
萧寒立于案侧,神色未动。他早料到此景。这些老将,一生征战,靠的是经验与生死搏杀积累的直觉。他们信奉的是“一刀斩敌首”的干脆,而非“系统训练”的抽象理念。
他缓缓开口:“诸位所言极是。昔日之功,不可抹杀。”语气温和,却不容置疑,“然今非昔比。我军已非纯粹秦卒,更有丁零、月氏、乌孙诸部降众。其体质各异,习性不同,若仍以一刀切之法操演,恐难协同。”
“况且,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“匈奴善骑射,惯打突袭。若我军仅能在平地列阵对冲,一旦遇伏、遭袭、断粮、夜战,如何应对?体能不足者,奔逃十里即倒;技能不精者,十箭难中其一;协作不力者,一伍被围,全阵动摇。”
赵烈冷哼一声:“照你说,我们这些年打的仗,都是瞎打?”
“非也。”萧寒摇头,“旧法有用,但不足以应万变。新法并非废除旧制,而是补其所短。列阵冲锋仍练,斩首夺旗亦存,但需加上耐力、反应、协同之训,使兵卒无论何时何地,皆能战。秒璋洁晓税旺 勉费越犊”
“荒唐!”赵烈猛然起身,须发皆张,“你一个文吏,未曾亲历战场,竟敢妄议军法?我等浴血拼来的经验,岂是你几卷竹简就能否定的!”
“我非否定。”萧寒声音依旧平稳,“我只是说,时代变了,敌人也在变。若我们不变,终有一日,会被更灵活、更强韧的对手击溃。”
“放肆!”另一老将怒喝,“你可知‘祖制’二字重若千钧?轻言更改,便是动摇国本!”
帐内群情激愤,七嘴八舌,皆斥其狂妄。有人冷笑,有人拍案,更有甚者直言“外人干政,必乱军心”。
扶苏端坐主位,沉默不语。
他看着萧寒,又看向众将,心中天平摇摆。他信萧寒之才,亦敬老将之忠。前者为变革,后者为守成。两方皆出于公心,却立场截然对立。
他抬手,压下喧哗。
“诸位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自带威仪,“今日之议,非为争权,乃为强军。萧幕僚所提之法,虽前所未有,然其理清晰,用心良苦。本公子以为,可试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