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图与匈奴龙帐中的一致,断马渠被红笔圈出,旁边写着“首败”二字。
说明冒顿已知败因非战力不济,而在谋略失算,他开始怀疑内部。
扶苏站在窗边,披着外袍,手里攥著半卷竹简,是刚送来的边境巡防记录。他没睡,也不说话,只是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萧寒的背影。自断马渠大胜后,他便察觉到这位幕僚的变化,不再急于进言,反而愈发沉默,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,不出则已,一出必见血。
“你已有计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萧寒停下敲击的手指,缓缓抬头:“敌未动,我先乱其心。”
“如何乱?”
“用话。”
扶苏皱眉:“一句话能杀敌?”
“不能杀人,却能杀人之心。”萧寒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向北方草原,“冒顿此人,靠铁血立威,靠猜忌驭众。昨夜他独坐龙帐,划了四个名字,不是为查,是为杀。他不需要真相,只需要一个理由动手。我们,就给他这个理由。”
扶苏盯着那张地图,眉头紧锁。他知道萧寒说的是实情。断马渠之战后,匈奴并未立即报复,反而沉寂下来,这本就不合常理。如今看来,并非他们在整军备战,而是内斗将起。
“可若他不信呢?”
“疑心一旦种下,便如野草,无需浇灌,自会疯长。”萧寒语气平静,“我们要做的,不过是轻轻吹一口气,让风往那边去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向书案,提起笔,在一张羊皮纸上写下几行字。写罢,吹干墨迹,折成小块,放入铜管之中。
“选两个人。”他说,“通匈奴语,识路径,最好曾在草原活过几年。”
扶苏点头,立刻唤来亲卫传令兵,命其召两名老练斥候入帐。
不多时,两人赶来,皆穿着旧皮甲,脸上有风沙刻下的深纹。一人左耳缺了一角,是早年被匈奴人割去的;另一人右臂刺著狼头图腾,曾混入东胡部做过三年牧奴。他们不说话,只抱拳行礼。
萧寒打量二人片刻,将铜管递出:“你们要做的事很简单,一个去东线市集,一个走西营小道。沿途散布一句话:‘右贤王部有人收了秦金,故意引千骑入伏。’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
“话要说得像真事。”萧寒继续道,“说那俘虏招供时哭着喊冤,说某某百夫长拿了五十金饼,才泄露行军路线。越具体越好。”
“若被人追问来源?”缺耳那人问。
“就说听南归的商队讲的,商队是从雁门关守军嘴里套出来的。”萧寒冷笑,“反正没人会去雁门关核实。”
另一人又问:“若遇盘查,被抓了怎么办?”
“死也不能认。”萧寒盯着他,“你们不是秦军,是逃荒的牧民。身上带的口供残片,藏好。一旦暴露,立刻毁掉。宁死,别连累主谋。”
两人齐声应诺。
萧寒从袖中取出两枚铜牌,分别交给他们:“凭此牌可在三日内调用沿途哨堡马匹换乘,不得延误。”
“何时出发?”
“现在。”
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动案上纸页哗啦作响。两人接过铜牌,转身离去,脚步干脆利落,没有一丝迟疑。
幕府重归寂静。
扶苏看着空荡的门口,低声问:“他们会成功吗?”
“只要冒顿还在疑。”萧寒坐回案前,拿起茶盏喝了一口,水已凉透,“他今晚不会睡。他会想谁最可能背叛,谁最近言语不对,谁曾反对出兵。他会翻旧账,查往来,盯眼神。而我们,只需等。”
“可万一他反过来利用这谣言,清洗异己,然后全力攻我?”
“那正是他中计。”萧寒放下茶盏,声音沉稳,“他越清洗,联盟越弱;他越杀人,部众越怕。今日杀一个‘通秦者’,明日就有人担心自己成了下一个。到最后,没人敢提异议,也没人敢再拼死作战。一支军队,若只剩恐惧驱使,便离溃败不远了。”
扶苏默然良久,终是叹了口气:“你说得对。但我仍不安。此事太险,稍有不慎,反噬自身。”
“天下无万全之策。”萧寒直视他,“唯有顺势而为。如今之势,不在兵力多寡,而在人心向背。匈奴靠劫掠维系团结,一旦互疑,便如沙塔崩塌,不攻自破。”
扶苏点点头,不再多言。他转身走向内室,留下一句:“若有消息,即刻通报。”
门帘落下,脚步渐远。
萧寒独自留在厅中,重新铺开地图,用炭笔在几个部落驻地之间画上线,又一一标出市集、水源、驿站位置。他在东市标注“流言起点”,在西营写“扩散节点”,最后在中央画了个圈,写着“疑核”。
他知道,这场仗已经开始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