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只信鹰自南而来,羽翼染血,坠落在匈奴主营帐外的篝火堆旁。守夜的斥候发现时,它已断气,脚上绑着的布条被撕去一角,仅剩半截残帛,浸透沙尘与干涸的血迹。
两名亲卫拾起布条,匆匆入帐。此时冒顿单于尚未安寝,正坐于龙帐中央,手中摩挲著一柄青铜短刀,刀身映着火光,泛出冷芒。他听见帘幕掀动,抬眼望去。
“何事?”
声音不高,却压得人脊背发紧。
亲卫跪地,双手呈上那半截布条:“南境游骑所获,出自秦边烽燧方向,似为战报残片。”
冒顿接过,展开细看。字迹潦草,墨色斑驳,但几个关键词清晰可辨——“伏击”“断马渠”“千骑覆没”。
他盯着那行字,许久未语。
帐内炭火噼啪作响,火星飞溅。他的手指缓缓收紧,将布条攥成一团,猛地掷入火盆。火焰腾起,吞噬纸屑,灰烬飘散。
“传令。”他终于开口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明日辰时,各部首领齐聚龙帐议事。迟者,斩。”
亲卫领命退下,脚步急促。帐中只剩冒顿一人,他缓缓起身,走到悬挂的皮地图前。那是他亲手绘制的秦北疆防线图,红线标出数条可能突袭的路径,其中一条直指断马渠,正是此次派出偏师的进军路线。
他凝视那条线,眼神渐沉。
片刻后,他转身抓起案上金杯,狠狠砸向地面。金杯撞在石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,碎成数片。酒液四溅,如同鲜血泼洒。
“秦人设伏?”他低吼,声音撕裂夜空,“我千骑精锐,竟如羔羊待宰!谁泄我行军之密?谁通敌卖阵?!”
无人应答。只有风从帐缝钻入,吹得灯火摇曳,影子在他身后扭曲晃动,像一头困兽。
次日清晨,草原寒雾未散。各部首领陆续抵达,皆穿厚裘,披狼皮斗篷,踏入龙帐时带进一阵冷风。他们分列两侧,低头肃立,不敢直视上首之人。
冒顿已端坐主位,身披黑豹皮大氅,腰佩双刀。他面容冷峻,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停在右贤王脸上。
“你说。”他开口。
右贤王年近五旬,胡须花白,上前一步,抱拳道:“据逃回的百夫长所言,秦军早有准备,火攻、弩阵、滚石俱全,伏兵八百藏于高地,一举封谷。我军猝不及防,溃不成军此战失利,非战之罪,实乃秦军谋深。
“谋深?”冒顿冷笑,“你可知我派去的是左贤王部最精锐的千人骑?人人持弯刀,骑快马,曾在阴山口一日破三寨!如今连一道峡谷都闯不过,还说什么‘谋深’?若非有人泄密,秦军怎知我必走断马渠?”
帐中寂静。
左谷蠡王欲言又止,终是低头不语。
一名老首领拄著骨杖缓步出列,乃是族中元老乌桓氏。他声音沙哑:“单于息怒。此败虽辱,然兵力未损大局。秦军既胜,必固守边墙,短期内难再出击。不如暂退休整,蓄力来春再战。若此时强攻,恐耗损部落元气,反被其他草原部族所乘。”
话音落下,帐内气氛更紧。
冒顿缓缓站起,一步步走下高台。靴底踏在皮毯上,无声无息,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之上。
他停在老首领面前,俯视着他。
“你说什么?”
老人抬头,目光坦然:“我说,当避其锋芒,养精蓄锐。”
冒顿忽然笑了。笑声不大,却令人毛骨悚然。
“避其锋芒?”他重复一遍,随即拔出腰间短刀,猛然插在案上。刀锋入木三分,震得烛火一颤。
“我匈奴男儿,生来便是马背上的狼!猎物在前,岂能因一口刀伤便缩回洞穴?今日退一步,明日再退一步,终有一日,我们会变成草原上任人宰割的羊!”
他环视全场,声音陡然拔高:“左贤王部战死将士的头颅,已被秦人悬于赤岭台示众!他们的妻儿昨夜哭瞎双眼!你们告诉我——该不该雪此奇耻大辱?!”
“该!”一名年轻首领怒吼出声,是东胡部的拓跋烈。
“该!”又有几人附和。
但更多人沉默。右贤王低头抚须,左谷蠡王盯着自己靴尖,乌桓氏闭目不语。
冒顿看在眼里,心头怒火未熄,反而滋生出另一种情绪——疑。
他慢慢走回主位,坐下,手按刀柄,不再说话。
良久,他挥手:“今日议至此。各部归营备战,三日后点兵校阅,我要亲眼看看,还有多少人愿随我南下破秦!”
众人告退,脚步纷杂。帐帘开合之间,寒风卷入,吹灭了一支蜡烛。
冒顿独坐帐中,久久不动。
直到亲卫进来更换灯烛,他才低声问:“乌桓氏入帐时,可曾与谁交谈?”
亲卫一怔:“未曾见其与人言语,但进入前,右贤王曾向他微微颔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