哨堡三座,其一已成;游骑二十,五日可巡盲区;烽燧双岗,昼夜不辍;民夫五百余,轮班夜作,无一人逃役。粮粟两斗日结,伤病由军中医官诊治,百姓口风已变,从“官府骗人”转为“跟着萧先生有饭吃”。
帐外,夯土声未歇。锤击、号子、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混成一片,如潮水般起伏。昨夜刚修好的东侧土坡重新夯实,十名加派工匠正按老匠人所言铺碎石排水,石灰一层层撒下,压住湿泥。工地火把尚未熄灭,几处堆场仍有民夫清点木料,低声核对数目。
萧寒立于帐门,披风未系,袖口沾著昨日查验地基时蹭上的灰土。他望着北方旷野,天边泛出青白,星月渐隐。风自漠北来,带着干冷的气息,吹动他指间一卷竹简——那是昨夜写就的总结,尚未呈交扶苏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一名戍卒疾步入帐,甲叶轻响。他单膝跪地,双手奉上一封密报:“边关斥候急递,北方百里外尘烟频起,疑有骑兵集结。”
萧寒接过,拆封不过片刻,眉头已锁。纸上仅八字:“北境百里,烟尘连日,非牧迁。”字迹潦草,显是仓促而书。
他转身走向地图案。黄麻布铺于长桌,墨线勾出山川走势,赤岭台、狼脊沟、断马渠标注分明。他将竹简置于案角,指尖沿北线缓缓推移,停在“黑河谷”一带。
“百里之外”他低语,“若为牧民迁徙,当顺风南下,取水草丰处。今风自西北,烟却自东北起,逆风而动,非行军何为?”
他又想起前日游骑回报,西南距赤岭台不足二十里处曾现大队人马踪迹,当时尚以为虚惊。如今再看,恐非孤立之兆。
帐帘掀动,扶苏踏入。他未著冠,发束以素带,衣袍略皱,显是刚起身便赶来。见萧寒凝视地图,他未开口,只缓步走近。
“匈奴有异。”萧寒抬眼,“斥候报,北境百里外连日见烟尘,规模不小,不似寻常游骑。”
扶苏神色一紧,但未失态。他俯身细看地图,目光扫过黑河谷与狼脊沟交汇处。“往年匈奴南下,多在秋末冬初,趁雪前劫掠。如今夏末,草势正盛,北地不缺粮秣,为何此时异动?”
“正因反常,才需警觉。”萧寒指尖轻敲桌面,一圈,又一圈,“或有内变,或受外驱,亦或试探我防务虚实。”
扶苏沉默片刻,问:“可判其兵力?”
“尚无确数。斥候不敢深入,唯见烟尘连日不散,马蹄印杂乱而密集,应不止千骑。”
“若真来袭,防线可守?”
“哨堡未成,烽燧未全,游骑初建,仅能预警,难御强敌。”萧寒直言,“然民心可用,百姓已知利害。若及时布防,未必无胜算。”
扶苏点头,未显慌乱。他直起身,声音沉稳:“你欲如何应对?”
“三策并行。”萧寒语速加快,“其一,即刻加派游骑,分三路探查,重点监视黑河谷、断马渠两道隘口,务必摸清敌情;其二,各烽燧提高警戒,双岗不变,增夜间巡查频次,遇警即燃烽;其三,暂不惊动百姓,免生恐慌,动摇新政根基。”
扶苏思量片刻,道:“百姓不知情,若敌突至,恐措手不及。”
“正因如此,才须暗中准备。”萧寒指向地图,“令各戍所假借‘秋演’之名,调兵轮守要道,既不扰民,又能实备。待情报确凿,再定是否全面戒严。”
扶苏凝视地图良久,终道:“准。”
话音落,帐外马蹄声骤起。一骑飞驰入营,传令兵滚鞍下马,高声通禀:“北部都尉府急报!蒙恬将军已接边情奏报,正调两千精锐南下,预计三日后抵达!”
帐内二人同时抬头。
扶苏眼中微光一闪,低语:“蒙将军终究可靠。”
萧寒未言,只轻轻点头。他望向北方,天际已露曙光,营地内外人影穿梭,民夫继续劳作,铁镐击石之声不绝于耳。第一座哨堡顶上,秦旗依旧猎猎作响,守卒持矛立于瞭望孔后,目光如鹰。
援军将至,确是一慰。然三日之期,足以让千骑奔袭三百里。匈奴若真南下,不会等蒙恬到来。
他走回案前,提笔蘸墨,在竹简背面写下四字:“敌速我迟”。搁笔时,指尖再度轻敲掌心——一圈,又一圈。
扶苏见状,问:“仍在忧心?”
“烟尘连日,却不逼近,也不退散。”萧寒冷静道,“此非寻常备战。或为牵制,或为诱我出兵,亦或另有图谋。”
“你怀疑有诈?”
“不敢断言。但匈奴历年南下,皆趁我边备松懈之时。今我正筑哨堡、设游骑、修烽燧,步步推进,彼若知情,岂会坐视?其动于此时,恐非偶然。”
扶苏默然。他知道,萧寒所虑极深。新政初成,民心初聚,若此时遭袭,不仅工程中断,更可能动摇百姓对边防的信心。一旦人心溃散,再想凝聚,难如登天。
“依你之见,下一步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