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将尽,天地间一片死寂。
扶苏勒马立于归途半道,披风上积了一层薄雪,他望着前方隐约可见的营门轮廓,忽然开口:“你说三日可出细则。”
萧寒策马稍前半步,拱手应道:“是。”
“孤允你拟定,但仅凭竹简策论,未必能服众。”扶苏语气沉稳,目光却透著审视,“边地非朝堂,空言无益,需有实据。”
萧寒点头,眉心微动。昨日那一番陈述虽打动了公子,可一位监军幕僚若只靠口舌之利便要主导边务改革,实难服众。
“属下所言,皆可验之于实地。”他直视前方低矮山脊,“公子若信得过,不妨随属下登高一观北疆地形。整军必先知地,不知敌我之势,何谈修缮烽燧、联结边民?”
扶苏皱眉:“观地形?此乃将军事。”
萧寒语速不疾不徐,“昨夜公子命属下重述《初步策》,足见已有整顿边防之志。然则,若不知匈奴从何处来、走何路径、袭哪一点,纵令军纪严明、粮草充足,也是徒劳无功。”
马蹄轻踏积雪,发出咯吱声响。扶苏沉默片刻,终是调转马头,指向不远处一座覆雪山丘:“去看看。”
两人弃马步行,扶苏令亲卫留守原地。山路陡滑,积雪半尺深,每一步都踩出沉闷回音。
登上坡顶时,天光已彻底暗下,但视野未受遮挡。脚下是一片开阔谷地,往北延伸十余里,尽是起伏沙丘与断续土岭。东南方三座烽燧呈斜线排列:赤岭台、,正缓缓覆盖这片荒凉之地。
良久,他轻叹一声:“先生所见,远超常人。”
这句话出口,意味深长。不再是“幕僚”“文书”的称呼,而是“先生”。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容忍,而是真心折服。
萧寒没有谦辞,也没有得意。他知道,这一刻不是荣耀,而是责任的开始。
“公子既信此策,属下即刻着手修订《北疆策》。”他说,“三日内呈上细则,包括新哨点选址、兵力调配建议、民户安置方案。”
“准。”扶苏重重点头,眼神坚定如铁,“所需人力物力,孤会为你周旋。”
话音落下,二人转身准备下山。归营之路尚有半里,雪地映着微光,脚印清晰可见。
就在即将迈步之际,萧寒忽而驻足。
“公子稍候。”他低声说,随即走向一名正巡至坡下的卒长。
那卒长约三十上下,面容黝黑,肩披旧皮甲,见到公子未至,本欲行礼,却被萧寒抬手止住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萧寒声音压得极低,仅够对方听清,“近日多派游骑向北十里内探查,重点关注马蹄印深浅、方向、数量,还有——炊烟痕迹。若有异状,立即报至主营,不得延误。”
卒长一怔:“这是否需上报守将?”
“公子亲令。”萧寒不动声色,“你只需执行。”
卒长犹豫一瞬,终是抱拳:“诺。”
萧寒退回扶苏身边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下山途中,他又悄然唤来两名平日沉默寡言的亲信士卒。这两人曾在他整理资料时主动帮忙搬运竹简,手脚勤快,眼神清明。
“明日你们扮作牧民,带些盐巴干饼,去边境集市走一趟。”他递过一小袋铜钱,“留意北来商旅,尤其是那些交易铁器、粮食的陌生人。记下他们口音、服饰、同行人数,回来告诉我。”
“是。”二人低声应下,迅速隐入夜色。
这些安排细微无声,不惊动任何人。没有调兵遣将的号令,没有惊世骇俗的宣言,只有几句交代、几枚铜钱、几张模糊的脸孔消失在风雪边缘。
这才是真正的开端。
回到营道,马匹已在等候。扶苏翻身上马,回头看了萧寒一眼:“你在做什么?”
“布眼线。”萧寒冷静回答,“知己不知彼,百战难胜。我们既要修墙,也要睁眼。”
扶苏默然片刻,终是扬鞭催马:“回营。”
营地灯火渐近,篝火燃起,士卒们围坐取暖。有人低声哼著秦地老调,歌声苍凉。主营帐前,值守士兵挺直腰杆,见公子归来,齐声喝喏。
看起来一切如常。
但有些东西已经在变。
萧寒走进自己的小帐,解下披风挂于木架。油灯点燃,火苗跳了一下。
窗外,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地平线。
他坐在案前,手指轻轻敲击桌面,一圈,又一圈。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然后起身踱步。帐内空间狭小,但他走得专注,思路愈发清晰。
第一步已完成:说服扶苏登高勘察,使其亲眼见证地形隐患。
第二步也已启动:绘制入侵路径图,以逻辑而非空谈赢得信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