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念林十二岁了。他不再在桥头数灯笼了,他数的数字从七变成了八,从八变成了九,又变成了七。灯笼破了糊,糊了破,他不想再数了。他知道灯笼会灭,但他学会了糊新灯。他把糊灯笼的手艺教给了小宝,小宝教给了孙苗,孙苗教给了方医生。清溪镇的每一个女人都学会了糊灯笼,红的纸,黑的猫,绿的眼睛,歪的。她们糊的灯笼挂满了桥头,风一吹,整座桥都在转,像一棵巨大的圣诞树。
林小满五十岁了。他头发白了,背驼了,手还稳。他每天早起,先熬一锅糖,倒进井里,然后去甘蔗田里转一圈,看看那些甘蔗节上的眼球。眼球还在看,他看着它们,它们也看着他。他在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脸,老了,瘦了,但眼睛还亮。他用铜戒指在甘蔗节上轻轻敲一下,眼球就眨了。门在井底感觉到了,它在门缝里伸出一只手,指甲在他手背上划了一个字——“早。”林小满回了一个字——“早。”
甘蔗田里的眼球越来越少,门在井底闭眼了。赵霜老了,门也老了。她的魂在门缝里待了几百年,快散尽了。她不再看外面了,她只看着白慕林。白慕林坐在她旁边,背靠着背,魂也淡了,像一层薄雾。他们在灯下说话,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树叶。赵霜说,你欠我一串糖葫芦。白慕林说,欠了几十年了,下辈子还。赵霜说,好。
方医生退休了。她离开王家坝的那天,在甘蔗田边坐了一上午。她用手摸了摸甘蔗叶,叶子割破了她的手指,血滴在土里。门在井底尝到了,甜的。它在门框上刻了一个“方”字,笔画歪歪扭扭的,但能认出来。方医生看见了那个字,用指甲在旁边刻了一个“赵”字。她走了,没回头。
陆副秘书长调走了。省里把他调到另一个市,临走前来了一趟清溪镇。他站在桥头,看着那些歪灯笼,看着那口倒扣的铁锅,看着白慕林长满青草的坟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,水果味的,包装纸皱巴巴的,放在井沿上。门在井底闻到了,它用指甲勾住糖,拽进井里,递给白慕林。白慕林剥开糖纸,放进嘴里,不甜了。魂尝不到味道。
孙苗留在了清溪镇。她嫁给了谁?没有人知道。她自己知道就够了。她把甘蔗田里的最后一根带眼球的甘蔗砍下来,削了皮,咬了一口,甜的。她把甘蔗种在铺子门口,每天浇水。甘蔗活了,节上又长了眼球,但眼球闭着,不睁了。孙苗用手指敲了敲,眼球睁开了,看着她。她在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脸,老了,但笑得很好看。
河神娘娘在干涸的湖底,用沙在铜门上写了最后一笔。她写了一辈子,写了几百年,写尽了清溪镇的甜。她躺下来,躺在沙上,闭上眼睛。她在等水来,等水再流,等清溪河再甜。她不等了,她太老了。她用最后一点力气在铜门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水会来的。”然后散了,化成了沙,和湖底的沙混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
林小满蹲在井边,把手伸进裂缝,摸不到赵霜的手了。她的手散了,魂散了,灯还在,灯芯是围巾织的,烧得很慢。灯下坐着白慕林,一个人,背靠着空气。他还在等她,等她回来。
小宝从铺子里端出一碗糖浆,倒在井边。糖浆顺着裂缝往下淌,滴在灯里,灯更亮了。她不指望赵霜能喝到,她是给挂在井边的那盏歪灯笼喂的。
王念林在桥头挂上了第一百盏灯笼。方的,圆的,歪的,正的,红的,粉的,紫的。他糊了一百盏,挂了一百盏。风一吹,一百盏灯笼一起转,像一百只黑猫在眨眼。
陆副秘书长寄来一封信。信里没有纸,只有一颗糖,水果味的,包装纸皱巴巴的。林小满把糖放在井沿上,门在井底没有手来接了。赵霜散了,白慕林也散了。糖放在那里,没人吃,糖化了,粘在石头上,甜味渗进井里,被门最后的残魂吸了。它在门缝里尝到了甜,它满足了。
那天傍晚,小宝在甘蔗田边捡到了一颗糖。水果味的,包装纸皱巴巴的,和她小时候给白慕林的那颗一模一样。她剥开糖纸,放进嘴里,甜的。她嚼著,眼泪掉下来了。
她知道,白慕林还欠赵霜一串糖葫芦。下辈子,他会还的。在桥头,灶台边,锅里熬著糖浆,咕嘟咕嘟冒泡,甜味散在风里。
她蹲下来,把糖纸埋在土里,浇了一碗糖浆。糖纸烂了,甜味留在土里,被甘蔗根吸了,明年甘蔗会更甜。门在井底尝到了,它在梦里笑了。
灯还亮着。没有人添油了,灯芯还在烧。赵霜织的围巾,白慕林熬的糖浆,林小满每天倒进井里的那碗糖水,小宝糊的那盏歪灯笼,王念林挂的那一百盏红灯笼。都是燃料。能烧很久。
清溪镇还在。河干了,但甘蔗田绿著。桥旧了,但灯笼新著。井封了,但灯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