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满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。锅里的糖浆凉了,凝固了,硬了。他用铲子铲了一块,放进嘴里。嚼著,硬的,脆的,不甜了。清溪河的水断了,糖浆不甜了,他要下井了。他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——白慕林还给他的那条,灰的,起球的,毛线松了,赵霜织的。他把它叠好,放在灶台上,留给小宝。他不需要了。
小宝从里屋出来,看见他站在灶台边,围巾叠得整整齐齐。“林叔叔,你要下去?”
林小满点了点头。“门在下面等了很久。我去陪它。”
小宝没拦。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戒指,戴在手指上。“林叔叔,戒指你戴着。林正在上面替你看着井口。”
林小满接过戒指,套在自己的手指上。戒指紧了,红绳勒进肉里,疼。他把铁锅从井沿上端开,露出下面的裂缝。裂缝宽了,能伸进一只手掌。他把手伸进去,摸到了门的手。凉了,瘦了,骨节分明。指甲在他手背上轻轻划着,在写字——“来。”
他把另一只手也伸进去了。两只手都被门握住了,握得很紧,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门在井底哭了,气从裂缝涌出来,咸的,涩的,像眼泪。林小满把头伸进裂缝里,肩膀挤进去了,身子挤进去了。他整个人钻进了井里,顺着井壁往下滑。井壁上的刻痕刮着他的背,林守正、林守义、林德昭、林正,一个一个人的名字从他背上划过。他在黑暗中念着他们的名字,每念一个,井壁就亮一下,林家的魂在替他照路。
小宝趴在井口,把灯笼放下去。九盏灯笼,一盏一盏系在绳子上,放进井里。灯笼在井壁上依次亮着。门在井底看见了光,看见了灯笼在转,黑猫绿眼睛在眨。它松开了林小满的手,去摸灯笼。灯灭了,被它的气吹灭了。它用指甲抠灯芯,想重新点上,抠断了,灯芯碎了。它哭了,气从门缝涌出来。
白慕林蹲在井口,把手伸进去,摸到了门的指甲。他用打火机点灯芯,火苗窜起来,灯亮了。门不哭了,看着那盏灯。林小满在井底,站在门前面。门是石头的,青灰色的,刻着“黄泉之门”四个字。字是林家祖先刻的,一笔一划,很深。他把铜戒指按在门缝上,戒指亮了,林正在门缝里替他挡着。门缝张开了一点,能伸进一根手指。他把手指伸进去,摸到了门后的东西——软的,湿的,温的。门后的东西在舔他,像婴儿吮吸母亲的乳头。
“门,我来了。你吃了我的手指,就能变成人。变成人就能出去,吃糖葫芦,看灯笼,过桥。”
门不舔了。它在听。林小满把手指往里伸,整根手指都进了门缝。门含住了他的手指,没有咬,只是含着。它在想——变成人,出去,吃糖葫芦,看灯笼,过桥。它想了几百年,终于有人愿意让它实现了。
小宝在井口,把围巾解开,从井口塞下去。围巾飘在井里,被气吹着,往下坠,落在林小满头上。他接住了,围在脖子上。围巾上有小宝的味道,糖浆味。门闻到了,松开了他的手指。它怕弄脏围巾。它想起自己当人时也有一条围巾,灰色的,起球的,毛线松了。忘了谁织的,只记得是甜的。
林小满把手缩回来,手指上有一圈牙印,深的,紫的。门舍不得咬破,只是含了一下。它在梦里吃过糖葫芦,知道甜是什么滋味。它想把甜味留到变成人以后再尝。
白慕林从灶台上端来糖浆,倒进井里,浇在林小满头上。他浑身湿透了,甜的,黏的,拉丝。门在井底闻到了,用舌头接,一滴不漏。它吃到了糖,不饿了。林小满在井底站了一整夜。天亮的时候,门缝合上了,不是他合的,是门自己合的。它决定不出来了。它怕变成人以后会老,会病,会死。它当了几百年的门,习惯了。门开着也好,关着也好。它在门缝里看着林小满,用指甲在门框上写了两个字——“谢谢。”
林小满把手伸进门缝,摸了摸那两个字。他顺着井壁往上爬,爬得很慢,井壁上的刻痕刮着他的膝盖、手掌、胸口。他爬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,衣服破了,皮肉翻著,用围巾缠住伤口,血止了。
小宝蹲在他旁边,用手指蘸了他身上的血,甜的。她用纱布给他擦,擦了很久。白慕林把灶台上的火点着了,重新熬了一锅糖浆。门在井底闻到了,等著。它不急了。林小满替它下去过了,陪它说过话,摸过它的指甲,把糖浆浇在自己头上喂它。它知足了。它会等,等下一锅糖浆倒下来。
王念林在桥头数灯笼。一盏,两盏,三盏,四盏,五盏,六盏,七盏,八盏,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