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医生把鞋取下来,捧著走回井边,放在井沿上。鞋底有泥,湿的,黑的,带着门的气。她用手摸了摸鞋里,还有体温。
小宝蹲在井边,把刘嫂的鞋抱在怀里。她用脸贴著鞋面,凉的,但她觉得刘嫂还在。她哭了,眼泪滴在鞋上,鞋湿了。白慕林从铺子里走出来,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,叠好,放在鞋旁边。围巾是灰的,起球的,毛线松子,赵霜织的。他把围巾留给刘嫂,让她冷了围。
门在井底闻到了围巾的糖浆味,以为是白慕林下来了。它在黑暗中伸着手,指甲抠著门框,抠出一道一道白印。它等了好久,没人下来。它缩回手,用指甲在门框上写字——“骗人。”
白慕林蹲在井口,把手伸进裂缝里,摸了摸门框上的字。他用糖浆在裂缝边缘抹了一道,甜味渗下去,门尝到了,不写了。它安静了,等著下一口。
下游的梦游病人又多了。省城医院收治了两百多个,王家坝卫生所收治了五十多个。他们在梦里听见门喊“来”,就来了。沿着干涸的河床往上走,走到隔离墙根,墙挡住了,他们在墙根底下坐着,等门开门。白慕林把新熬的糖浆浇在墙根的血手印上,糖浆凝固了,把血手印封住了。门看不见自己的字了,不知道自己在墙上写了什么。它忘了自己在求救。
小宝把肝上的疤用手指抠破了。血渗出来,甜的,她用碗接住,端到井边,倒进裂缝里。门吃了,饱了,不喊了。她蹲在井边,用纱布缠住伤口,纱布红了,甜味散在空气里。林小满蹲在她旁边,把手心里的洞用红绳勒紧。铜戒指卡在新肉上,亮着。林正在替她挡门的气,气从她肝上的疤里渗出来,被林正吸进戒指里。戒指在林小满手心发烫,像烧红的铁,他没松手。
孙苗站在墙根底下,看着被封住的血手印。她用指甲抠了抠,糖浆硬了,抠不动。她用舌头舔,甜的。她舔了很久,把糖浆舔化了,血手印露出来了。门又看见了,它又开始写了。夜里,墙根底下又多了一行新的血手印——“来,糖,快来。”
白慕林把灶台上的火关了,端著那锅凉了的糖浆走到墙根。他把糖浆浇在新血手印上,封住了。门又看不见了,又忘了。它不写了,等著下一口。
王念林在桥头数灯笼。一盏,两盏,三盏,四盏,五盏,六盏,七盏,八盏,九盏。九盏了,他挂上去的那盏方灯笼还在转。他盯着墙根底下那些被封住又冒出来的血手印,它们像春天的竹笋,封不住,压不垮。他跑回铺子里,抱了一叠红纸,蹲在墙根底下,用红纸把血手印一张一张贴住。红纸是糊灯笼剩的,裁得歪歪扭扭,贴在墙上,像一块块补丁。门在井底看不见自己的字了,但它能看见红纸。红纸在夜里反著光,像一盏盏小灯笼。它喜欢看灯,不写字了,看了一夜。
河神娘娘在干涸的湖底,用沙在铜门上写字。她写的是“糖”,写了一遍又一遍。风把沙吹散了,她又写。门在井底感觉到了沙字的形状,它在梦里用舌尖临摹那个字。它学会了,在自己的舌头上刻了一个“糖”字,以后舔糖浆的时候,能尝到字的笔画,横竖撇捺,甜的。
陆副秘书长从省城发来传真,纸上只有一行字——“白老板,省里要在清溪镇周围建一座精神卫生中心,收治梦游病人。下周开工。”
白慕林把传真纸折成飞机,从桥头掷出去。纸飞机飞过墙根,落在红纸补丁上。红纸被压住了,风掀不动。
门在井底,用指甲在门框上写字——“等。”它等了几百年,不差这几天。它等糖来,等人来,等灯亮。它不急。它会等。
墙外的脚印是从第九盏灯笼挂上去的那天夜里开始出现的。从隔离墙根一直延伸到干涸的河床深处,密密麻麻,赤脚的,有的大,有的小,有的深,有的浅。方医生蹲在墙根底下,用手指量了一个脚印,长二十三厘米,宽九厘米,成年女性。她顺着脚印往前走,走了半里地,脚印在一棵枯死的柳树下消失了。她抬头看柳树,树枝上挂著一只鞋,粉色的,绣花鞋,鞋面上绣著桂花,刘嫂的鞋。刘嫂不在了,鞋还在,挂在树上,被风吹得晃来晃去。
方医生把鞋取下来,捧著走回井边,放在井沿上。鞋底有泥,湿的,黑的,带着门的气。她用手摸了摸鞋里,还有体温。
小宝蹲在井边,把刘嫂的鞋抱在怀里。她用脸贴著鞋面,凉的,但她觉得刘嫂还在。她哭了,眼泪滴在鞋上,鞋湿了。白慕林从铺子里走出来,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